唐代中期以后，藩镇割据如疮痍遍地，各路将领拥兵自重，假征讨之名行兼并之实。待到黄巢兵起，长安陷落，末代皇帝僖宗仓皇出逃，天下更陷入了礼崩乐坏的五代乱局。在这五十三年间，朱温、石敬瑭、刘知远之辈轮番登场，或杀父弑兄，或割地称臣，虽据帝位，实为乱世枭雄。然而在焦土之上，亦有清流激荡，这便要从杨家将的始祖——火山王杨衮讲起。

那岁序更迭，历史的笔触落在了西宁永宁山的杨家峪。彼时有一位名震天下的老将，姓杨名会，人称“金刀将”。他曾于潼关镇守多年，凭借一口九耳八环金刀，杀得贼寇丧胆。杨会此人刚烈方正，因看不惯朝廷昏庸、藩镇骄横，索性挂冠而去，临行前发下重誓：天下若无明君，此生决不复出。

杨会归乡后，老蚌生珠，得了一子，取名杨衮，字君爱。这杨衮自幼生得虎头虎脑，对圣贤书并无兴致，反倒对兵戈之事痴迷异常。杨会见幼子与同龄顽童嬉戏时，总能调度有方，隐然已有大将之风，心中暗自宽慰。他时常抚须心想，杨家子孙定要承袭这口金刀，待真主降世，再续将门荣光。

光阴荏苒，杨衮长至七岁，这一日，父子二人立于后花园的武场之中。

杨会望着英气勃勃的爱子，温言问道：“衮儿，习武茹苦含辛，非一日之功，你可愿随父学艺？”

杨衮闻言，当即收敛了顽童心性，双膝跪地，眼神清亮地答道：“爹爹，孩儿等这一日已久。不论是长拳短打，还是十八般兵刃，孩儿都愿倾力习之。”

杨会朗声大笑，声震林木，他指着兵器架上那口寒光凛冽的九耳八环刀，正色道：“天下兵刃虽众，但若要立足乱世，非有一手绝艺不可。为父当年便是凭此金刀，在潼关东挡西杀。今日起，我便将这杨家秘传刀法倾囊相授，盼你能让杨家名号重现天下。”

杨衮垂首领命，言语虽恭顺，心中却另有一番波澜。他自幼便有一股子不服周的傲气，暗自忖度：爹爹的刀法固然精妙，可“好儿不擎祖业产”，若只守着先人遗泽，终究难成大器。他心中发愿，不仅要习得家传刀法，更要寻得天下至强的奇功，方不负此生。

此后数月，杨家后园每日鸡鸣即起。杨会教得细致，杨衮练得刻苦，一柄木刀在他手中舞得风声呼啸。

某日午后，日光灼烈。杨衮堪堪练完一套劈砍招式，忽觉胸中气闷，意兴阑珊。他将刀往架上一撘，顺势坐在一株老槐树下，盯着地上的落影发痴。

杨衮擦了把额头汗水，悻悻地自语道：“日日只是这一路刀法，练得也太磨人了。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别的杀敌法门了吗？”

这番带着些许反骨的少年心气，恰巧落入了园门外一双混浊却深邃的眼中。

在那园门缝隙处，正立着一名老者，名唤王好，在杨家做院公已近三年。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终日与一把残破扫帚为伍，从早到晚清扫庭院，为人谦和，众人都唤他“王老好”。王老好此时倚着扫帚，隔着朱红园门注视着杨衮，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老好虽是个落魄院公，一双招子却利得紧。他见杨衮生得骨骼清奇，那股子宁折不弯的拧劲儿，活脱脱是块百炼成钢的料子。在这纲常沦丧的残唐乱世，王老好心中始终压着一团火，他盼着这孩子能成大器，待到真主降世，好凭一身惊世武艺去收整大好河山。是以他平日清扫庭院，总有意无意在后花园门缝处流连，偷瞧这少年练武。

今日见杨衮竟掐了刀，坐在树下发痴，王老好心中暗笑，知道这小雄鹰是嫌笼子小了。他从容放下手中那把扫了三年的大帚，步履稳健地走到杨衮跟前，语声温和地问道：“小少爷，方才老奴听你自言自语，可是对这武事有了什么难言之隐？”

杨衮正心烦意乱，见这扫地老头来凑热闹，眉头一皱，挥手叱道：“王老好，快去扫你的院子。少爷说话，你这老儿少来插嘴管闲事！”

王老好并未动怒，反而笑得更深了些，他立在日光下，双目炯炯地盯着杨衮，缓缓说道：“练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少爷虽年幼，可凡事总得有个韧劲。老爷的刀法名震潼关，你练着练着却收了式，这是为何？”

若是旁人相问，杨衮断然不会理会，但他知这王老好嘴最严实，这些年对自己也是真心疼爱，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爹爹总说他的金刀无敌，非要我继承衣钵，好为杨家露脸。可我总在想，天下之大，当真就没能盖过金刀的武艺了？我想学一手出人意表的绝艺，日后比爹爹更强，可苦于无名师指点，你说，我在这儿傻练这老一套，还有什么意趣？”

王老好听罢，微微颔首，心中暗赞这孩子志向远大，竟敢与父辈争锋。他抚须笑道：“少爷志气可嘉。若你不嫌弃老奴这双扫地的老手，我教你两招压底的本事，如何？”

杨衮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上下打量着王老好这身满是尘土的粗布衣裳，撇嘴道：“你这老头儿莫不是睡糊涂了？你教我？你除了那把大扫帚，还能舞得动什么？莫非要我跟你学如何清扫前院后院？那玩艺儿我不学！”

王老好面色诚恳，不见半分自轻，语重心长地道：“老奴既然开口，自然是要传你绝艺，岂敢拿清扫庭除的微末伎俩来戏耍少爷？”

杨衮心中格登一下，忽地想起爹爹常教导的话：大隐于市，真人不露。他见这老儿神藏于内，气度忽然变得渊停岳峙，不禁站起身来，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当真懂武艺？都会些什么？”

王老好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追忆往昔的精芒，轻声答道：“谈不上样样精通，但无论是马战步斗，还是十八般兵刃，老奴也还算略知一二。”

“我说了，我要学的是能盖过金刀的绝学，可不是那些花架子。”杨衮挺起胸膛，眼中燃起火光，“爹爹用刀，我偏要练枪！听闻枪乃百兵之王，丈二长身，远可扎人如串珠，近可防身如铁壁。那才是真英雄使得的玩意儿！”

王老好抚掌大笑，连声称妙：“少爷想练枪，正合老奴心意！非是老奴狂妄，我这手枪法，纵观当今世上，敢说无可比拟。若论攻伐之利、守御之严，天下难觅敌手。”

杨衮听他口气大得没边，狐疑道：“你这老头儿，说得天花乱坠，莫不是在吹法螺？”

王老好哈哈一笑，正色道：“俗语云：‘不懂装懂，头皮碰肿’。老奴即便有通天的胆子，也不敢在少爷面前打这等诳语，否则迟早要撞破头皮。是真金是废铁，少爷看上一看不就清楚了？”

杨衮最是个较真的性子，当即一指兵器架：“好！你若真有本事，便练上几手给小爷瞧瞧！”

王老好也不推辞，转身大步跨向兵器架，五指一勾，已将一条白蜡杆子、乌钢枪头的长枪握在掌中。他来到场心，身形陡然一变，原本佝偻的脊梁如长弓拉满，行门迈步间，已是劲气激荡。

但见那杆长枪在王老好手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怪蟒出洞般吞吐着刺骨寒光。他身形侧转，一记按头推攥，枪尖斜刺而出，若蛟龙戏水，教人防不胜防；随即一个旋身，乌龙摆尾，枪杆带着凄厉风声横扫开来，又接一招反手摔杆，直砸敌手顶梁。这一套动作疾如奔雷，快若惊风，枪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生生豁开。

杨衮看得两眼发直，胸中热血翻涌，情不自禁地脱口赞道：“好精妙的枪法！老人家，这才是真本事！”

王老好闻言，撤步收势，长枪“啪”地一声稳稳横在肘后。他神色如常，微微喘息道：“小少爷，老奴这番卖弄，还不算吹大牛吧？”

“何止是不吹牛，简直是神技！”杨衮疾步抢上前去，死死拽住王老好的双手，眼神中满是炽热的渴求，央告道：“老人家，您既然有这通天的本事，务必教教杨衮。打明儿起，您就别再受这份累扫院子了。我这就去禀明爹爹，请您做我的正式武师，叫爹爹奉上厚礼酬谢。”

“不可。”王老好轻轻推开杨衮的手，面色一沉，语气虽缓却极重，“老奴答应传艺，绝非为了图名图利。实话告诉少爷，若老奴当真看重金银，我这手枪法便是万两黄金也休想买去半分。”

杨衮听得心头一震，只觉眼前这老仆周身笼着一层迷雾，愈发好奇道：“老人家，您既有这般经天纬地的能为，何故屈身在我杨家做个扫地的院公？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王老好仰天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落寞凄楚之色，意兴阑珊地摆手道：“小少爷，往事如烟，你就不必再深究了。老奴平日里仍是那扫地的仆役，唯有闲暇时方能指点你几招。至于老爷那边，你万万不可透漏半字。你家纵给金山银山，老奴也绝不领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要传予第三人耳中，这艺便不传了。”

杨衮深知这老头脾性古怪，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当下不敢违拗，连声应允道：“好，孩儿尊命便是，定不向爹爹言讲。只是，所谓礼不可废，我总得正经拜您为师。老人家，请受徒儿一拜……”

说着，杨衮作势便要整衣大拜，王老好却眼疾手快，横枪一拦，挡住了他的身势：“且慢。孩子，‘栽李不结桃，真的假不了’，你我已有师徒之实，又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只要你肯用心，便是对老奴最大的慰藉。来，且听我讲这枪中真意。”

王老好转过身，一指那兵器架，侃侃而谈道：“世间兵刃分九长九短。刀剑鞭锏之属为短，枪戟棍槊之类为长。世人常以为‘一寸长一寸强’，殊不知若无绝艺傍身，长兵刃反成累赘。老奴这手枪法乃是祖传基业，后又兼收五家之长，融汇六家精要，故名‘北霸六合枪’。此枪在中原以北所向披靡，讲究的是对应四季、时辰、节气，合三百余招，精义全在那‘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的六合用法之中。”

杨衮听得如痴如醉。往日爹爹教刀，大多只是照葫芦画瓢地演示招式，何曾讲过这般深刻的武学理法？他只觉耳目一新，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老好略作停顿，神色愈发严厉：“持枪者最忌身法不正、当扎不扎、三尖不对。所谓三尖，需上对鼻尖，中对枪尖，下对脚尖。你需记牢：‘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妨。去如箭，来如线，指人头，扎人面。’此枪法之魂在于一个‘快’字，更有兼枪带棒、长器短用的机变。练到极处，鬼神难测。”

说罢，王老好示意杨衮从架上另取一杆长枪。月影横斜之下，老仆一招一式拆解，少年全神贯注临摹。自此以后，杨衮便过起了“双重”习武的日子：白日里，他依旧在那金刀杨会的督促下，一板一眼地挥舞九耳八环刀，佯装专心；待到晨曦微露或夜阑人静，他便悄悄遁入后花园，在那柄残破扫帚的主人指引下，苦练那足以震烁古今的北霸六合枪。

杨衮天资极高，本就是为武而生的奇才，在王老好的悉心调教下，那一杆银枪渐渐舞出了风雷之声。他如同旱地之苗逢甘霖，枪艺一日千里，而这深宅大院之中，一场决定杨家后世百年命运的武学传承，正在这悄无声息中渐渐圆满。

转眼之间，三载寒暑已过，杨衮已是十岁的英挺少年。这三年来，王老好与杨衮虽处处留心，试图避开杨会的耳目，然则“纸能包火，却藏不住烟”，这桩秘密习武的往事，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

金刀杨会对长子的刀法课业极严，时而亲临指点，时而隐于园门之后暗中考校。杨衮本就对家传刀法兴致索然，每日勉强操演，不过是全了父子之情。这一日，他练到百无聊赖处，只觉意兴阑珊，顺手掷下金刀，自兵器架上抄起一杆白蜡杆长枪，竟不由自主地使出了那路“北霸六合枪”。他这一舞开，但见银光闪烁，枪尖吞吐如毒蛇出洞，身法之老辣、招式之纯熟，浑不似初学者。

这一幕，恰被巡视至此的杨会撞个正着。杨会久历江湖，一眼便认出这枪法的来路，心中惊诧莫名：我儿从未离家，是从何处习得这等精妙的夏家枪法？他按捺住惊疑，并未当场现身，而是私下盘问家中仆从。杨家有些下人嘴碎，经不住老爷威压，便将王老好私授枪艺之事和盘托出。

杨会为求实证，翌日凌晨天光未亮，便悄然潜至后花园门外。只见微光之下，王老好正托着枪杆，一字一句地在给杨衮讲解发力之窍。片刻后，师徒二人各自横枪相对，竟直接对拆起来。两杆长枪往来盘旋，如同双龙戏水，搅动得满园晨雾如浪花飞溅；又似双鹤凌空，各逞机锋。

杨会藏于暗处，只觉得背心渗出冷汗。他心中惊骇万分：这北霸六合枪乃是当世枪神夏家的不传之秘，这扫地的王老好，怎会使得如此纯正？

场中两人越斗越快，枪尖破空声如雷鸣，身形在银光笼罩下几乎化作虚影。杨会看得血脉贲张，多年习武的痴劲涌上心头，竟忘了隐匿身形，情不自禁地大声赞道：“好枪法！当真是绝世之艺！”

王老好与杨衮受此惊吓，长枪交错，“啪”地一声各自撤步收招。回头望去，见金刀杨会正龙行虎步而来。

杨衮自知理亏，面色羞愧，低垂着脑袋不敢言语。王老好更是讪讪然上前，极力掩饰道：“老爷……老爷您起得真早。小少爷在此练枪，老奴恰好撞见，不过是一时兴起，陪少爷耍弄了几招消消食，教您见笑了。您……您忙您的，教少爷练刀要紧，老奴……老奴还得去扫前院的积雪……”说罢，他低头捡起地上的扫帚，作势欲走。

“站住！”杨会断喝一声，右手如铁钳般扣住王老好的肩头，语声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老儿，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凑趣耍弄’，还是这三年间一直在教他北霸六合枪？”

王老好知瞒不过去，肩膀一垮，叹道：“老爷明鉴，老奴的确是在教少爷枪法。”

杨会眼中精芒暴涨，厉声追问道：“这北霸六合枪乃是夏家嫡系绝艺，从不外传于外姓。你本名王好，不过是我府中一介扫地院公，何以掌握此等神功？你到底隐姓埋名在我杨府，所求为何？你究竟是谁？”

“这……”王老好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依旧吞吞吐吐，不愿吐实。

杨衮此时也想弄清这位良师的真身，见老人家犹豫不决，便也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诚恳劝道：“老人家，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您对我这般大恩，我爹爹又是至诚君子，您就实说了吧！”

王老好望着这对父子，长叹一声，神色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沧桑与傲骨。他缓缓放下那把相伴三年的残破扫帚，对着杨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武林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