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唤醒他的第一缕知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敲碎后又胡乱拼凑在一起。

黄砚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小奴还没断气？”

“断没断气都得打，大小姐吩咐了，今日随使团出行的下人，一个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

“可他娘的就是个喂马的贱奴，连院子都没进过几回，能知道什么？”

“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凉国刺客’来过。大小姐说了，要让长安那位相信，咱们黄家为了给大秦迎请鸠摩罗什大师，连下人都赔上了性命。往后论功行赏，大公子那份恩典，跑得了？”

黄砚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凉国？大秦？鸠摩罗什？

不对。

他明明在宿舍里熬夜写论文，题目是《十六国时期佛教传播与政治博弈》，电脑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怎么突然就……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图书馆查资料时的疲惫，起身时的一阵眩晕，书架倒塌前的最后一秒。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再然后，就是这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躯体。

“让开，我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黄砚拼尽全力睁开眼睛一条缝，透过血污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高举一根手臂粗的铁棍，对准了他的脑袋。

铁棍带着风声砸下！

那一瞬间，黄砚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二十二年现代人生涯积累的所有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

他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滚，铁棍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操！还敢躲！”

家丁骂骂咧咧地再次举起铁棍。

黄砚的双手不知何时摸到了一块破碎的瓦片，那是方才被殴打时从屋檐上震落的。

当铁棍再次砸下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瓦片掷出！

由于离得太近，家丁有猝不及防，瓦片正中家丁面门！

“啊——”家丁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鼻子倒退几步。

黄砚趁这个机会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打死他！快打死他！”旁边有人尖声叫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至少有五六个人。

黄砚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这副身体伤得太重，根本逃不掉了。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

密集的锣声传来，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走水了——西院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所有人都齐齐回头。

黄砚也回头。

只见黄府西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火焰像活物一样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屋檐，把半边天空映成橙红色。

那是库房的方向——存放着此次出使凉国的所有物资！

“操他娘的！”领头那人跺脚大骂，脸涨成猪肝色，“打几个贱奴都能出事，回头大小姐扒了你们的皮！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库房烧了，咱们全得陪葬！”

家丁们如梦初醒，一窝蜂地朝西院跑去。

靴子踩过黄砚身边，溅起的泥土落在他脸上，但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

唯有那个被他刺伤的家丁，被两个同伴架着经过时，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脚，狠狠踢在他脸上——

“小杂种，算你命大，”他的脸因失血而惨白，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再见你，活剥了你的皮。”

脚步声远去。

喧哗声远去。

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哭喊声。

黄砚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但他的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不知道西院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也不知道这场火能给他争取多少时间，但他知道——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

马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腿，一点一点地挪动。

十寸。

二十寸。

一尺。

两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但他不敢停。

终于，他摸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柴房。

他用肩膀撞开门，整个人滚了进去，将自己埋进一堆发霉的干草里。

稻草的霉味、老鼠屎的骚味、陈年灰尘的陈腐味，全都涌进鼻腔，但他顾不上了。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快报官！凉国刺客放的火！使团的人死了三个！死了三个！”

凉国刺客？

使团的人死了三个？

黄砚在失去意识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穿越了。

不是穿越到史书里，不是穿越到论文里——是穿越到一场阴谋里。

自己穿到了后秦，穿到了一个即将被灭口的小奴身上，穿进了一场蓄意制造的“外交血案”。

那些家丁说的话在脑海中回放——“让长安那位相信，黄家为了给大秦迎请鸠摩罗什大师，连下人都赔上了性命。”

长安那位是谁？迎请鸠摩罗什的肯定是后秦皇帝姚兴。

鸠摩罗什在哪里？在凉州，被后凉吕光扣留了十七年。

凉国为什么突然派刺客？因为后秦要迎请鸠摩罗什，吕光不肯放人，两国交恶。

而他，一个喂马的小奴，连院子里的大人物都没见过几面，却要为了一个谎言陪葬。

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按照大秦迎请鸠摩罗什的时间推算，现在应该是公元399年，而这一年，姚兴在位五年并攻陷洛阳，乞伏乾归虎视陇西，赫连勃勃初露锋芒，拓跋珪正与慕容盛的后燕血战，慕容德刚刚攻占广固建立南燕，而猛人刘裕将在东晋即将爆发的孙恩起义中崛起——这是五胡十六国最混乱的年代，也是他论文里写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年代。

这是一个杀一个人比杀一只鸡还简单的年代。

一个贱民的命，不如一匹马的命值钱。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贱民。

柴房外，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柴房内，黄砚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但他还活着。

黑暗彻底淹没他的瞬间，他对自己说：活着。活下去。不管你是谁，不管这是哪儿——先活着。

窗外，西院的库房轰然倒塌，火星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