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志·寒门赋》

第一章寒门少年

大周朝，天启三年，江南道，苏州府，吴江县。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吴江县的青石板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着一捆柴禾，艰难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衣衫褴褛，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仿佛藏着星辰。他叫沈墨寒，是沈家村最穷的一户人家之子。

沈家村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温柔，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然而这一切与沈墨寒无关，他的家里，常常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爹，娘，我回来了。"沈墨寒将柴禾放在院子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简陋的茅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人，那是沈墨寒的母亲周氏。周氏不过三十出头，却因常年劳作而显得苍老，鬓角已有了白发。看到儿子回来，她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寒儿辛苦了，快进屋歇歇，娘给你煮了野菜粥。"

沈墨寒跟着母亲进屋，只见父亲沈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沈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儿子读书识字，不再像他一样做个睁眼瞎。

"寒儿，今日在学堂可曾用心？"沈大山问道。

"爹，先生今日教了《论语》，我都背下来了。"沈墨寒骄傲地说道。

沈大山欣慰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明日去镇上，给先生买斤茶叶。先生肯免费教你，咱们不能不知好歹。"

沈墨寒接过铜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几个铜板是父亲卖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换来的。

沈家穷，穷得叮当响。沈大山租种了地主家五亩薄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交完租子后所剩无几。周氏则替人浆洗衣物，缝缝补补，赚几个辛苦钱。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咬牙送沈墨寒去读书。

这一切，都源于沈墨寒五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位游方郎中，路过沈家讨口水喝。那郎中见了沈墨寒，顿时惊为天人，拉着沈大山的手说："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有紫气萦绕，将来必成大器。若能用心培养，说不定能出将入相。"

沈大山本是老实人，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但那郎中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宁可少吃几顿肉，也要让这孩子读书。"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沈墨寒的命运。

从那天起，沈大山夫妇省吃俭用，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沈墨寒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在村里的私塾里很快就脱颖而出。

私塾的先生姓王，是个落第的秀才，在村里教了二十多年的书。王老先生一生教过的学生无数，却从未见过像沈墨寒这般聪慧的孩子。

别的孩子背《三字经》，需要三五天才能记住，沈墨寒只需读两遍就能倒背如流。别的孩子写大字，手腕发抖，字迹歪歪扭扭，沈墨寒却能写得横平竖直，有模有样。

王老先生常常感叹："此子若生在大户人家，必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惜啊，可惜……"

沈墨寒知道先生叹息的是什么。他出身寒门，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典籍可读，甚至连一支像样的毛笔都没有。他用的毛笔是王老先生用旧的，笔杆开裂，笔头稀疏，写起字来格外费力。

但沈墨寒从不抱怨。他知道，能读书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每天天不亮，沈墨寒就起床，帮父母干完农活后，便匆匆赶往私塾。放学后，他还要去山上打柴，去河边摸鱼，帮家里分担生计。晚上，当别的孩子早已进入梦乡时，他还在昏暗的油灯下苦读。

那盏油灯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灯油贵，周氏每天只舍得点一个时辰。沈墨寒便在这一个时辰里，拼命读书写字，生怕浪费了一丝一毫的光阴。

有时候，沈墨寒也会感到委屈。他看着村里地主家的儿子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心里也会不平衡。为什么同样是人，差距却如此之大？

但每当看到父母期盼的眼神，沈墨寒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肩负着全家的希望，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天启四年的春天，沈墨寒九岁了。

这一年，县里要举行童子试，考中者可以成为童生，获得参加科举的资格。王老先生极力推荐沈墨寒去参加考试，说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沈大山却犯了难。去县城考试，需要路费、住宿费、笔墨费，加起来要好几两银子。沈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当家的，要不……把咱家那两亩地卖了吧？"周氏咬咬牙说道。

"胡说！"沈大山瞪了妻子一眼，"那是咱家的命根子，卖了地，以后喝西北风去？"

"可是寒儿……"

"让我再想想。"

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来，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

"爹，这钱是……"沈墨寒问道。

"借的。"沈大山淡淡地说道，"你李叔家借的，说好了三年后还，利息三分。"

沈墨寒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三分利息意味着三年后要多还近一半的银子。对于沈家来说，这是一笔巨债。

"爹，娘，儿子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沈墨寒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考试那天，沈墨寒穿着母亲连夜缝制的粗布衣裳，踏上了去县城的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外面的世界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县城比沈墨寒想象的还要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沈墨寒紧紧攥着父亲给的铜板，生怕被人偷了去。

考场设在县学里，来自全县的学子齐聚一堂。沈墨寒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又穿着破旧，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哪来的穷小子，也敢来考童生？"一个穿着锦缎的富家子弟嘲笑道。

沈墨寒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他知道，只有成绩才能证明一切。

考试分为两场，第一场考帖经，第二场考墨义。帖经是默写经书，墨义是阐述经义。对于沈墨寒来说，这些题目并不难，他很快就做完了，而且检查了三遍。

交卷后，沈墨寒走出考场，长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了。

放榜那天，整个县城都沸腾了。沈墨寒挤在人群中，仰着头寻找自己的名字。榜单很长，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沈墨寒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考砸了？难道要让父母失望？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快看！案首是沈墨寒！"

沈墨寒猛地抬头，只见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案首，就是第一名！

九岁的沈墨寒，竟然考了全县第一名！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个穿着破烂的穷小子，竟然能考中案首！

沈墨寒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了父母的期盼，想起了先生的教诲，想起了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消息传回沈家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沈大山激动得老泪纵横，周氏更是喜极而泣。王老先生捋着胡须，连声说道："我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

考中童生后，沈墨寒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县城里的富户纷纷上门，想要资助他读书，甚至还有人想招他做女婿。

但沈墨寒都一一拒绝了。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迷惑。

王老先生对沈墨寒更加器重，不仅免费教他读书，还把自己珍藏的书籍借给他看。沈墨寒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学问日益精进。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

就在沈墨寒十二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差点摧毁了这个家庭。

那年夏天，江南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沈家租种的地主趁机涨租，沈大山交不起租子，被地主家的狗腿子打得遍体鳞伤。

沈墨寒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心如刀绞。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保护家人。

"寒儿……"沈大山虚弱地伸出手，"爹怕是不行了……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爹！您不会有事的！"沈墨寒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王老先生匆匆赶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府城的书院正在招收学生，考中者可以免除学费，还有津贴可领。

"墨寒，这是你的机会。"王老先生说道，"以你的才学，考进去不难。只要进了书院，你家的困境就能缓解。"

沈墨寒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家，他必须考上！

接下来的日子，沈墨寒更加刻苦。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读书。周氏心疼儿子，常常半夜起来给他做夜宵，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偷偷抹泪。

考试那天，沈墨寒带着全家的希望，踏上了去府城的路。

府城比县城更加繁华，书院更是气派非凡。沈墨寒站在书院门口，仰望着那块烫金的匾额，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沈家的名字，也刻在这上面！

考试分为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诗赋，第三场考策论。题目很难，但沈墨寒沉着应对，发挥出色。

放榜那天，沈墨寒再次考了第一名！

十二岁的沈墨寒，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府城最好的书院——白鹿书院！

这个消息传回沈家村，沈大山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大半。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迎接儿子，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好儿子！爹就知道你能行！"沈大山拍着沈墨寒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泪光。

进入白鹿书院后，沈墨寒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书院里有最好的老师，最丰富的藏书，最优秀的同窗。沈墨寒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他的才华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施展。

书院的山长姓陈，是个进士出身的老翰林，学问渊博，眼光独到。他一眼就看出了沈墨寒的不凡，常常单独指导他，还把自己珍藏的典籍借给他阅读。

"墨寒，你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将来必成大器。"陈山长语重心长地说道，"但你要记住，才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苍生，用不好则会害人害己。你要时刻保持谦逊，不可骄傲自满。"

沈墨寒恭敬地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在书院的三年里，沈墨寒的学问突飞猛进。他不仅精通经史子集，还涉猎诗词歌赋、天文地理、兵法谋略。他的文章写得极好，常常被陈山长当作范文，在书院里传阅。

十五岁那年，沈墨寒参加了院试，考中了秀才。

秀才是功名的起点，考中秀才意味着可以免除徭役，见官不跪，还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沈墨寒成为沈家村有史以来第一个秀才，整个村子都为他感到骄傲。

沈大山夫妇更是喜极而泣。他们这辈子受尽了白眼和欺凌，如今儿子有出息了，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然而，沈墨寒并没有满足。他知道，秀才只是开始，他的目标是更高的功名。

"爹，娘，儿子想参加明年的乡试。"沈墨寒说道。

乡试是省级考试，考中者称为举人，可以做官。但乡试的难度极大，录取率极低，很多读书人考了一辈子也考不中。

"寒儿，你有把握吗？"沈大山有些担心。

"儿子会全力以赴。"沈墨寒坚定地说道。

为了准备乡试，沈墨寒更加刻苦。他每天读书到深夜，常常累得趴在书桌上睡着。周氏心疼儿子，总是默默地在旁边陪着，给他披衣裳，端热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沈墨寒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考中了，他就能改变命运，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考不中，他就要再等三年。

三年，对于一个寒门子弟来说，太漫长了。

乡试前一个月，沈墨寒回到了家里。他需要静心备考，调整状态。

沈家村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沈墨寒走在村里的小路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哟，这不是沈秀才吗？"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

沈墨寒转头一看，是村里的地主刘财主。刘财主就是当年涨租、打伤沈大山的那个人。

"刘老爷。"沈墨寒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要考举人？"刘财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举人哪是那么容易考的？你一个穷小子，能考中秀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考举人？做梦吧！"

沈墨寒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能不能考中，试过才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刘财主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回到家，沈墨寒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寒儿，别理那老东西。"沈大山愤愤地说道，"等你考中举人，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爹，儿子一定会考中的。"沈墨寒说道，"不仅是为了咱们家，也是为了证明，寒门也能出贵子！"

夜深人静，沈墨寒坐在油灯下，翻开书本。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清秀的脸庞上。

他想起这些年的艰辛，想起父母的付出，想起那些嘲笑和质疑。所有的这一切，都化作了他前进的动力。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沈墨寒轻声念道。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

乡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沈墨寒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去省城的路。这一去，将决定他一生的命运。

provincial城比府城更加繁华，乡试的考场设在贡院里，规模宏大，戒备森严。来自全省的数千名考生齐聚一堂，竞争那寥寥几十个举人名额。

沈墨寒站在人群中，感受着那紧张的气氛。他知道，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精英，想要脱颖而出，必须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

考试分为三场，每场三天。考生要在号房里吃住，不能外出，直到考试结束。

沈墨寒被分到一个偏僻的号房，环境简陋，蚊虫肆虐。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心答题。

第一场考四书文，第二场考经义，第三场考策论。题目很难，但沈墨寒沉着应对，发挥出色。他的文章立意高远，文采斐然，引得考官频频点头。

考试结束后，沈墨寒走出贡院，长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煎熬的。沈墨寒住在客栈里，每日坐立不安，食不知味。

终于，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挤满了人。沈墨寒挤在人群中，仰着头寻找自己的名字。

榜单很长，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沈墨寒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考砸了？难道三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快看！解元是沈墨寒！"

沈墨寒猛地抬头，只见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解元！乡试第一名！

十五岁的沈墨寒，竟然考了全省第一名！

人群哗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个来自寒门的少年，竟然能考中解元！

沈墨寒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了父母的期盼，想起了先生的教诲，想起了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消息传回沈家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沈大山激动得当场晕倒，周氏更是哭成了泪人。王老先生捋着胡须，连声说道："我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

考中举人后，沈墨寒的名声传遍了全省。巡抚大人亲自接见他，称赞他是"少年英才"，还送了他一套文房四宝。

但沈墨寒并没有骄傲自满。他知道，举人才是开始，前面还有会试、殿试，他的目标是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爹，娘，儿子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沈墨寒说道。

会试是全国性的考试，考中者称为贡士，可以参加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试。考中进士，就能做官，光宗耀祖。

"寒儿，去吧。"沈大山欣慰地说道，"爹和你娘在家里等你好消息。"

沈墨寒跪在地上，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儿子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就这样，十六岁的沈墨寒，带着全家的希望，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人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