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国，元景十七年，江宁府。

暮春时节的细雨绵绵密密地落了三天，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收了帆，两岸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沈家宅院的后门，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年轻人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就着檐下滴落的雨水，一口一口地啃着。

他叫陈宁，沈家的上门女婿，今年入赘刚好满一个月。

“陈宁！你还在这儿躲清闲？”

一声尖利的喝斥从院内传来。一个穿着绸缎褙子的中年妇人叉着腰站在回廊下，吊梢眉倒竖，正是沈家的二太太，也就是他名义上的二婶娘。

陈宁慢吞吞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炊饼揣进怀里，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二婶娘有什么吩咐？”

“吩咐？”二太太冷笑一声，“你一个七尺男儿，整天窝在家里吃闲饭，还好意思问有什么吩咐？前院那几缸水空了，去挑满！柴房的柴也不多了，去劈了！别以为入赘到我们沈家，就能当大爷！”

“好，我这就去。”陈宁点点头，语气平和得像是没听出那些刺人的话。

二太太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冷哼一声，甩着帕子走了。

陈宁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月了，他已经完全摸清了沈家的情况。

沈家是江宁府的大户，世代经商，主营绸缎和茶叶。老太爷沈万松早年走南闯北，攒下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早逝，留下一个女儿沈晚宁，便是陈宁名义上的妻子；女儿嫁到了苏州，很少回来。

沈晚宁今年十九岁，生得清丽端庄，是江宁府有名的才女。按照原本的轨迹，她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偏偏老太爷去年大病一场，请了高人算命，说是需得一属龙的男子入赘冲喜，方能保命。

就这样，陈宁这个从外地逃难来的孤儿，因为生辰八字恰好符合，被沈家老太爷一眼看中，稀里糊涂成了沈家的上门女婿。

——只有陈宁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逃难的孤儿。

三天前，他在整理柴房时，无意间翻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账册上的字迹潦草，记载的却是沈家绸缎庄过去五年的真实账目。他把账册藏在了柴房的暗格里，没有声张。

因为他发现，这本账册里藏着一个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姑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宁回头，看见一个小丫鬟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把油纸伞。

“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小丫鬟低着头，“小姐说，下雨天凉，让姑爷别淋着。”

陈宁接过伞，笑了笑：“替我谢谢小姐。”

小丫鬟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陈宁撑开伞，慢慢往前院走去。

沈晚宁。他的妻子。

成婚一个月，他们只见了三面。拜堂那天，隔着红盖头，他没看清她的脸；第二天敬茶，她低眉顺眼地接过茶，没说一句话；第三天回门，她称病没去，此后便一直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再没出来过。

陈宁知道，她不愿意。

一个才貌双全的世家小姐，被迫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光蛋，换谁都不愿意。他理解，也尊重，所以从不主动去打扰她。

但今晚，他必须去找她。

因为那本账册上，有她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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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雨更大了些。陈宁刚拿起扁担，就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沈老爷真是好福气啊！令嫒许给了咱们林公子，这可是天作之合！”

“是啊是啊，林家在江宁府可是数一数二的，以后沈家的生意，怕是更要红火了！”

陈宁抬起头，透过雨幕，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正厅。

那中年男人正是沈老太爷的儿子、沈晚宁的叔叔——沈万福。

沈万福满脸堆笑，一边作揖一边往里让客：“林老爷过誉了，过誉了！快请进，请进！”

人群的最后，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他的视线在陈宁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移开，跟着人群进了正厅。

陈宁认出了那个人。

林云轩，江宁知府家的公子，江宁府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据说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去年还中了举人，是江宁府所有待嫁闺秀的梦中人。

他出现在沈家，只有一个可能——

沈万福要把自己的女儿，许给林家。

陈宁收回目光，继续挑起水桶，往井台走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有意思。

沈万福明明知道，沈老太爷还没死。明明知道，沈家真正的当家人，是那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明明知道，沈晚宁的父亲才是老太爷唯一的嫡子。

但他还是要把女儿嫁给知府公子。

这是要趁着老太爷病重，把生米煮成熟饭。一旦和林家联姻，他沈万福就有了靠山，到时候，沈家的家业落入谁手，可就说不准了。

陈宁把水桶放进井里，慢慢摇着辘轳。

他想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过去五年，沈万福暗中从绸缎庄挪走的银子，足足有三万两。这些银子流向了哪里？账册上没有写。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三万两银子，买一个知府公子的婚事，刚刚好。

“姑爷！姑爷！”

刚才那个小丫鬟又跑来了，这一次，她满脸惊慌，连伞都忘了打，淋得浑身湿透：“姑爷！老太爷……老太爷他……”

陈宁的手一顿：“老太爷怎么了？”

“老太爷……吐血了！小姐让我赶紧来找您！”

陈宁放下辘轳，接过小丫鬟递来的伞，大步往正院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

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入赘一个月，他本打算安安稳稳地混日子，等攒够了盘缠就离开江宁，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但现在看来，有些人，不打算让他安稳。

也罢。

既然躲不开，那就——陪他们玩玩。

正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个个脸色煞白。陈宁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正跪在内室的床前，握着一个老人的手。

那是沈晚宁。

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清瘦，苍白，眉眼如远山含黛。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株风雨中的白梅。

“老太爷醒了！老太爷醒了！”

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沈晚宁的肩膀微微一颤，俯下身去，轻声说着什么。

陈宁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的一切。

片刻后，沈晚宁站起身，缓缓走了出来。她走到陈宁面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了。”她说。

“嗯。”陈宁点点头。

沈晚宁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道：“祖父想见你。”

陈宁微微挑眉：“现在？”

“现在。”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陈宁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一缕淡淡的兰花香。

他走进内室，来到床前。

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沈老太爷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你……过来。”

陈宁俯下身。

老太爷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他的手腕。那双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出奇地大。

“晚宁她爹……是被害死的。”老人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账册……藏好……别让……”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软了下去。

“老太爷！”

“祖父！”

惊呼声中，陈宁站起身，回头看向门口。

沈晚宁站在门槛外，脸色惨白如纸。

而在她身后，沈万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身边跟着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林云轩。

四目相对。

陈宁忽然笑了。

他慢慢走出内室，在沈晚宁身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怕。”

“从今天起，沈家的事，我管了。”

雨声如瀑。

沈晚宁怔怔地看着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男人，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深处，藏着某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逃难孤儿该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