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巧妇难为无米炊乱世英雄破死局

明朝末年，万历、天启两朝的积弊如沉疴入骨，到崇祯帝朱由检登基之时，早已是天崩地裂的前夜。京师顺天府的城楼上，戍卒的戈矛锈迹斑斑；宣府、大同的边墙下，枯草没过马蹄，关外的满清铁骑借着风沙，日日在城下叫阵。江南的漕船还在运粮，可漕银多半被沿途官吏克扣；陕北的驿道上，驿卒们丢了差事，挎着空包袱在尘土里踉跄。官吏腐败已经到了根子里，边关废弛成了常态，市井之中民变频发，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引线，只等一点火星，便要烧穿整个大明江山。

咱们先从崇祯皇帝说起。这位年仅十七岁登基的少年天子，打从坐上龙椅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做个逍遥皇帝。他不像万历帝三十年不上朝，也不像天启帝沉迷木匠活，更不似前朝那些昏君贪酒好色、大兴土木。崇祯帝的勤政，在整个大明十六帝里，都算得上数一数二。

每日寅时不到，天色还是一片墨黑，紫禁城的乾清宫就已经亮起了烛火。崇祯帝身着一件酱色绸袍，袖口打着两个整整齐齐的补丁——那是周皇后亲手缝补的，龙袍的料子磨得发毛，他也不肯换新。御案上堆着的奏章，高过了他的龙书案，从六部九卿的题本，到各省巡抚的奏疏，再到边关将领的急报，他一份份看，一笔笔批，朱笔落下的字迹，力透纸背。常常是批阅到深夜，太监端来的粥凉了三遍，他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宫中的用度，他下旨一减再减，撤销了江南的织造，停了宫中的宴乐，就连自己的膳食，也不过是四菜一汤，不许铺张。

崇祯帝的心里，装的全是“整顿朝纲、安抚百姓”八个字。他坚信，只要自己勤恳，只要把奏章批好，大明就有救。可他忘了，治理一个幅员万里的帝国，从来不是“认真做作业”就能解决的。

边关的急报，雪片似的往乾清宫送。辽东总兵祖大寿的奏疏，字字带血：“清军围锦州，三日不解，士卒无粮，战马无草，求发饷银十万两，精兵三万，迟则城破人亡！”崇祯帝看着奏疏，红了眼眶，朱笔一挥，批下“准发”二字，可转头问户部尚书：“国库尚有多少银两？”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国库仅余白银三千七百余两，连文武百官的俸禄，都拖欠了三个月。”

没有银子，没有粮草，那“准发”二字，就成了一纸空文。祖大寿等不来饷银，只能眼睁睁看着锦州城被清军攻破，士卒们要么战死，要么倒戈。陕西三边总督的急报更急：“延绥镇边兵缺饷半年，士卒哗变，劫掠州县，求朝廷速拨粮饷，安抚军心！”崇祯帝再批“速赈”，可兵部拿不出兵，户部拿不出粮，最后只派了一个翰林院编修，带着一纸安抚诏书，千里迢迢赶往陕西。

诏书到了延绥镇，哗变的边兵围着编修，冷笑连连：“大人，我们要的是能填肚子的粮食，不是这轻飘飘的纸！”编修吓得躲在驿站里，连门都不敢出。

如果说边关的急报是明面上的刀子，那地方官吏的腐败，就是暗地里的毒药，一点点掏空了大明的根基。明末的吏治，烂到了骨头里，从京官到县吏，从总督到里正，层层盘剥，个个贪墨，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之网。

先说京官。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靠着“常例钱”肥得流油。所谓“常例钱”，就是地方官吏进京述职，必须给京官送的“孝敬钱”。陕西巡抚每年进京，给内阁首辅的常例钱，是白银两万两，给户部尚书的，是一万两，就连给吏部郎中的，也得两千两。这些钱，自然不是巡抚自己掏腰包，全是从陕西百姓身上刮来的。

再看地方官。崇祯元年，陕西巡抚李应期上奏，说延安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蠲免税赋，拨粮赈灾。崇祯帝准了，下旨拨银五万两，粮十万石。可这笔赈灾款，从京师出发，一路走，一路减。户部克扣两万两，说是“转运费”；兵部扣了一万两，说是“护运费”；到了陕西布政使司，布政使又扣了一万两，说是“仓储费”；等发到延安府，只剩下五千两白银，两千石粮食。

这还不算完。延安知府拿到赈灾款，先给自己盖了一座新府邸，花了三千两；剩下的两千两，分给了府里的幕僚和胥吏。那两千石粮食，被知县们分了，一半卖给了粮商，一半留着自己吃。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不是救命粮，而是知府的新府邸，是知县的满仓米。

最狠的，是县里的胥吏。这些人没有俸禄，全靠盘剥百姓为生。延安府安塞县的胥吏，借着“三饷加派”的名头，横征暴敛。所谓“三饷”，就是辽饷、剿饷、练饷，本是朝廷为了抵御清军、镇压起义、训练新兵加征的赋税，到了胥吏手里，就成了无底洞。

安塞县有个老农，名叫王老汉，家里有三亩薄田，往年收粮，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崇祯元年，胥吏上门催税，说他要交辽饷五钱、剿饷三钱、练饷二钱，外加“火耗银”一钱，一共一两一钱白银。王老汉拿不出，胥吏就带着衙役，闯进他家，把仅有的一袋粮食抢走了，把耕牛牵走了，最后还把王老汉的房子拆了，说是“抵税”。王老汉抱着被拆的房梁，哭得撕心裂肺：“我一辈子老实种地，没犯过法，你们怎么就不给我留条活路？”

胥吏冷笑：“皇上下旨征税，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交不出税，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

更荒唐的是“连坐法”。一户百姓逃税，十户连坐，要分摊逃户的赋税。安塞县有个村子，十户人家，有一户逃了，剩下的九户，就要多交一倍的税。这九户交不出，就有三户逃了，剩下的六户，又要多交三倍的税。到最后，整个村子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屋，和地里枯死的庄稼。

马茂才是安塞人，崇祯二年，他给崇祯帝上了一道《备陈大饥疏》，里面的话，字字泣血：“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迨十月，蓬草尽矣，则剥树皮而食；年终，树皮尽矣，则掘山中石块而食。食石者，数日即腹胀而死。”

这就是陕北大旱的真实景象。这场大旱，从天启七年（1627）开始，一直持续到崇祯四年（1631），整整五年，陕北大地滴雨未下。

崇祯元年的夏天，安塞县的太阳，像一个烧红的火球，挂在天上，烤得大地冒烟。原本绿油油的禾苗，刚长到三寸高，就被晒得枯焦，风一吹，就成了粉末。洛水河的水，浅得能见底，河底的石头，被晒得发白，鱼儿早就死光了，飘在水面上，发出阵阵恶臭。

到了秋天，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们开始挖草根、剥树皮。先是挖山间的蓬草，蓬草挖光了，就挖苦菜、挖荠菜；树皮先是剥榆树的，榆树的皮剥光了，就剥柳树的、槐树的。延安府的树，全被剥得光秃秃的，像一个个骷髅，立在天地之间。

崇祯二年的冬天，陕北下了一场雪，可那雪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落在地上，瞬间就化了，变成了泥水。百姓们连雪水都喝不上，因为雪水里带着沙尘，喝了就拉肚子。这时候，草根、树皮都没了，百姓们开始吃“青叶石”，就是山里的一种白色黏土，吃下去能暂时填饱肚子，可过不了几天，就会腹胀而死。

安塞县的一个土窑里，住着一对母子。母亲抱着三岁的儿子，手里拿着一块青叶石，往儿子嘴里塞。儿子哭着摇头：“娘，这石头不好吃，我饿。”母亲流着泪：“儿啊，娘也没办法，吃了这块石头，就能活下去了。”第二天，邻居发现，母子俩都死在了土窑里，儿子的嘴里，还含着那块青叶石。

这样的惨状，遍布陕北。延安府的大街上，饿殍枕藉，有的百姓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有那狠心的，为了活命，开始吃死人的肉；有的父母，实在养不活孩子，就把孩子卖到青楼，或者扔在路边。马茂才在奏疏里说，延安府“炊人骨以为薪，煮人肉以为食”，十户人家，能活下来的，不过一两户。

高迎祥常年贩马，走南闯北，这些人间惨事，他听说的多，亲眼见到的少。他听人说，有人房子被拆、家破人亡；他听人说，母子二人断粮饿死在窑中；他听遍了民间的哭声，看尽了世道的凄凉，这些事一桩桩扎在心里，让他再也忍不下去。

放在如今，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陕西大旱，全国都会伸出援手。可在明末，崇祯帝想救，却没银子；朝廷想管，却没力量；官吏们不但不救，反而变本加厉地逼税。

朝廷后来也派官员下来安抚，可这些人两手空空，没带一粒粮，没带一文钱，站在高处对着百姓喊：大家再忍忍，光景总会好起来的！

这话跟现代人说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有什么两样？全是废话，全是屁话，半点用都没有！

百姓们走投无路，终于明白：与其坐而饥死，不如为盗而死，犹得为饱鬼也。

天启七年（1627），澄城县郑彦夫杀死催税知县，打响明末农民起义第一枪。崇祯元年（1628），府谷王嘉胤、宜川王左挂相继揭竿而起。陕北大地，义旗林立，饥民们纷纷响应，拿起锄头、镰刀，反抗官府压迫。

死局已成，死扣已结，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捅破这天，撕开这局。

这个人，就是高迎祥。

高迎祥是陕西安塞人，世代务农，早年以贩马为业，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他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善骑射，一手马术，在陕北一带无人能及。贩马的日子里，他走遍延安、榆林、绥德，听够了百姓哭声，看够了官吏横行。

崇祯元年秋天，安塞集市上，胥吏又在催税，把卖柴老农打得头破血流。高迎祥恰好路过，眼见此景，怒火冲天，翻身下马，拔出佩刀，大喝一声：“住手！”

胥吏们见他气势逼人，吓得连连后退。高迎祥对着围观饥民高声说道：

“朝廷不仁，官吏贪腐，天不下雨，地不长粮，我们再忍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跟着我，揭竿而起，抢官府的粮，杀贪官的头，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围观饥民齐声振臂响应：

“我们愿意跟着您干！愿意跟着您拼一条活路！”

这一年，高迎祥在安塞率众起事，此时还未称闯王，只是带头举义。他一马当先，率领数千饥民攻破安塞县城，杀死贪腐知县，打开粮仓，把粮食全部分给饥寒交迫的百姓。

消息传开，陕北义军纷纷响应。王嘉胤派人与高迎祥联络，邀请合兵一处；张献忠率领自己队伍从米脂赶来，与高迎祥结盟。

崇祯元年冬，高迎祥联合王嘉胤、张献忠等各部义军，声势大振，兵力达到数万。他们在陕北黄土高原上，举起反抗大旗，正式向腐朽不堪的大明朝宣战！

此时的大明，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在狂风暴雨中飘摇。崇祯帝还在乾清宫勤恳批阅奏章，可他不知道，他的勤政早已救不了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官吏腐败、天灾连年、边关吃紧、百姓起义，四大死结拧在一起，成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局。

而高迎祥，这位从贩马郎走出来的好汉，带着千万饥民的希望，挥师东进，要在这死局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改写整个大明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