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残渣和霉味的潮湿。四十岁的外卖员韦昌明窝在吱呀作响的二手沙发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沾着油渍，胡子拉碴的脸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墙角的电风扇懒洋洋地转着，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疲惫。

手机又震动了。这已经是今晚第十七个来电。屏幕上跳出“金融催收中心”的字样，他手指颤抖着按下静音，却挡不住那刺耳的铃声一遍遍在脑子里回荡。“韦先生，您已严重逾期，请立即还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那些声音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

他的征信，早被拉进了黑名单。银行卡冻结，支付宝花呗限额为零，房东三天两头发微信催租。他曾经借了朋友介绍的“稳赚项目”，结果被那人骗得血本无归，欠下一屁股债。从那以后，日子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路滑向深渊。

可韦昌明不认命。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飞快地刷着短视频。屏幕里，一个五十岁的大叔站在自家小超市门口，笑得满脸褶子：“我五十岁被骗光积蓄，五十岁靠摆地摊卖手工肥皂，三年翻身买了门面房！”紧接着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在直播间，背景是刚装修的茶馆：“兄弟们，我六十岁创业开民宿，欠债八十万，现在月入五万，晚年暴富不是梦！”再往下刷，一个七十岁的大妈在田间地头直播：“我七十岁靠种有机蔬菜卖货，一年赚了三十万，普通人也能逆袭！”还有服装批发行业的阿姨、做投资理财的小哥、开网店的退休工人……各种年龄、各种行业，创业翻身的鸡汤视频像潮水一样涌来。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55岁大叔卖早餐月入三万》《62岁阿姨做手工饰品逆袭买别墅》《68岁爷爷投资小项目晚年躺赚》……评论区刷屏的留言一句接一句：“天道酬勤”“贵人就在下一个视频”“你离成功只差一个坚持”“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韦昌明眼睛越来越亮。他把这些视频一个个点赞、转发、收藏，嘴里喃喃重复：“对……就是这样……我才四十，还早呢。这些人年纪比我大多了，被骗得比我惨多了，不也都翻身了吗？卖货的、开店的、种地的、做手工的……我肯定会有那一天的……肯定会。”

他心里一遍遍给自己心理暗示：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得早起去公墓祭祖，给祖宗们上香、磕头、烧纸钱，好好求求他们保佑我翻身。那些视频里的老人不都说“天道酬勤、贵人相助”吗？祖宗就是我最大的贵人，肯定会显灵的，肯定会把我从这泥潭里拉出去……我只要坚持刷下去，坚持去祭拜，祖宗一定会听到我的心声，让我一夜逆袭！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无数嘲讽的眼睛。他却关掉灯，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继续刷。嘴角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笑，仿佛下一条视频，就是祖宗给他开的门票。

第二天，清明节。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从早到晚下个不停，像一张湿冷的网，把整个城郊都笼罩得灰蒙蒙的。韦昌明早早挤上从市区开来的大巴车，颠簸了四十多分钟才到达公益性公墓。下车时，他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抽烟的管理员老王，便主动上前打招呼：“王哥，早啊，这雨下得真烦人。”

“昌明来了啊。”老王随意点点头，“去祭拜吧，路上小心点滑。”

韦昌明提着祭品袋，里面装着香烛、纸钱、新鲜水果和一瓶白酒等当地传统的祭拜民俗产品。他找到父母的合葬碑，小心翼翼地把祭品摆放整齐。因为下雨，蜡烛和纸钱根本点不燃，他只好就这么跪下去轻轻磕头，声音低沉平静：“爸、妈，我来看你们了。这些年我还过得去，日子虽然紧巴点，但总能对付过去。你们在下面不用操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只是……如果可以的话，保佑我一下吧，让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墓碑旁立着的挂青——那些传统草纸扎成的装饰物，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墓碑上，四周的墓碑周围全是烧一半的纸钱和废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了印度。

祭拜完，他拍拍膝盖上的泥水往回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公务车稳稳停下。从车里下来三人，为首的中年男人商务夹克衣着笔挺，表情厌恶。他一下车就指着墓区厉声喝道：

“这还是公墓吗？简直就是垃圾场！你们是松散惯了，这环境看得下去吗？群众会满意吗？我警告你，现在我调过来不是和你们玩的，你们必须彻底整改！省厅马上就要下来检查，五天后就到，你们这个样子要是过不了关，全部给我滚蛋！”

老王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局长放心，我们马上整改……”

一系列指责后，公务车扬长而去，老王脸色铁青。韦昌明走过去低声问：“王哥，这新局长火气这么大？”

老王叹了口气：“昌明啊，你是不知道……以前这里没人管，大家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现在新局长一来就抓这个，省厅又马上要检查，压力太大了。打扫根本扫不过来，老百姓习惯了烧纸挂青，你要管他们就骂你不孝，动不动就闹。真他妈难办！”

韦昌明听着局长刚才那句“垃圾场”还在耳边回响，忽然开口道：“王哥，既然局长说是垃圾场，那咱们就直接解决垃圾场啊！脏乱差主要是因为挂青啊，雨一泡就黏糊糊的难清理，远看整个墓区就像垃圾场，那就把挂青的草纸换成降解纸嘛！那种纸碰水不会立即化，又结实又容易降解，清理起来轻松多了。乱是因为没规定，那你管理方就立新规！烧不完的纸钱和垃圾必须自己带走，不然罚款。这样既尊重老百姓烧纸祭祖的民俗，又能把现场管干净。既然脏和乱都解决了，那还差在哪？”

老王愣住了，盯着韦昌明看了半天，皱眉道：“兄弟，实话给你说，我这一没人手二没经费，咱们都是老城区的，你的情况我也大概知道，你要是给我解决这个问题，我给你指条路，比你三天两头在外面跑外卖要好得多。”

韦昌明认真道：“行！我现在立马去准备。”

老王在雨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摆摆手：“去吧……先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