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刺目的白。

破败的山神庙里，唯一还算完整的横梁下，吊着一盏早已没了灯芯的旧灯笼，被风刮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庙角堆着些半干的柴禾，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的少年，正佝偻着身子，用一块石头费力地敲打着火石。火星子溅在引火的枯草上，明明灭灭了几次，才终于舔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单薄，脸颊冻得通红，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星子。他叫沈砚，三个月前还是江南沈家的二公子，如今却成了个连遮风挡雪都勉强的孤魂。

“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动作，他捂着胸口，眉头紧锁，那里藏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是父亲在他逃亡前塞给他的，只来得及说一句“去北境，找‘铁剑先生’”，便被追来的黑衣人隔断了声音。

火终于旺了些，他添了两根细柴，将怀里一个硬邦邦的麦饼凑近火堆烘着。麦饼是昨天在山下小镇乞讨来的，干得能硌掉牙，此刻被火一烘，倒有了点暖意。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卷进一股寒气，也卷进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一进来，便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呼吸有些急促，斗篷下摆隐约渗出暗红色的痕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沈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那根捡来的、还算趁手的木棍。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带伤的陌生人，任谁都会警惕。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却没动，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扫过沈砚，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历经风霜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借个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沈砚没作声，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风雪在庙外呼啸，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避难所吞噬。

黑衣人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调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面有三个人，追我的。”

沈砚的心又是一沉。他看向庙门，外面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黑衣人没说谎。能在这种天气里追杀至此，对方绝不是善茬。

他握紧了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但他清楚，一旦被那些人发现，以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恐怕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黑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恐惧，再次睁开眼，看向他：“不想死，就躲到供桌下面去。”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几声隐约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风雪更急了。马蹄声踏碎积雪，在空旷的山野间格外清晰，转眼便到了庙门外。三匹黑马焦躁地刨着蹄子，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过破庙的破门板。

“大哥，看这痕迹，人应该进去了。”一个尖嗓子的汉子勒住马，指了指地上被踩乱的雪印。

被称作“大哥”的人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冷哼一声，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虚掩的庙门：“搜！”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火堆猛地一缩，差点熄灭。沈砚早已按黑衣人说的，钻进了积满灰尘的供桌下，透过桌腿的缝隙，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

三个劲装汉子闯进庙，目光立刻锁定了靠墙的黑衣人。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秦长风，跑啊，我看你这回往哪跑！”

被称作秦长风的黑衣人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外面的冰雪：“‘黑风寨’的杂碎，也敢追我到这儿？”

“杂碎？”刀疤脸脸色一沉，“当年你斩了我们寨主的手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把‘断水诀’的剑谱交出来，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秦长风嗤笑一声，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但此刻并未拔出。“就凭你们三个？”

“找死！”尖嗓子汉子率先拔刀，刀光在昏暗的庙里一闪，直劈秦长风面门。

秦长风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侧，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肘猛地撞向对方肋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尖嗓子汉子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震得沈砚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刀疤脸和另一个汉子见状，立刻左右夹击。刀光剑影（另一个汉子用的是剑）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庙空间，寒风与杀气交织，连火堆都在颤抖。

沈砚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曾在沈家看过护院练拳，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打斗——秦长风明明受了伤，动作却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破风之声，逼得两个劲装汉子连连后退。

但刀疤脸显然更有经验，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一刀劈向秦长风的伤口处。秦长风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撑不了多久了！”刀疤脸大喊，攻势更猛。

秦长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了一眼供桌的方向，眼神微动。突然，他脚尖一点，身形跃起，竟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撞向庙后的土墙！

“想跑？”刀疤脸怒吼着追上去。

但土墙早已腐朽，被秦长风一撞便塌了个大洞，雪沫和尘土瞬间涌了进来。秦长风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外面的风雪里。

“追！”刀疤脸毫不犹豫，带着另一个汉子也冲了出去。

破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以及沈砚剧烈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从供桌下爬出来。地上留着几滴暗红的血，一直延伸到土墙的破洞处。寒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洞口外茫茫的雪原，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北境，铁剑先生。

秦长风的方向，似乎正是北境。

沈砚咬了咬牙，捡起地上那根木棍，又把烘热的麦饼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也钻进了那个破洞。

风雪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远处的天际，一轮残阳正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给白茫茫的雪地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残阳如血，覆雪无声。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沈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秦长风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他只能凭着大致的方向往前赶。风越来越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是无数小刀子在割。

他身上的青布短衫根本挡不住寒气，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只能不停地搓着，哈着气取暖。怀里的麦饼早就冷透了，啃一口，硬得像石块，他却只能逼着自己咽下去——他需要力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残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点微弱的光。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从侧面的树林里传来。

沈砚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他曾听山里的猎户说过，这种声音是狼嚎。

他握紧木棍，警惕地看向树林。果然，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树影里亮起，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狼群。

沈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在江南长大，别说狼，连野狗都少见。此刻面对这些在雪地里觅食的饿狼，他的腿都在发软。

狼群慢慢围了上来，一共五只，体型不算大，但瘦骨嶙峋的样子更显凶狠，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领头的是一只独眼狼，毛色杂乱，瞎了的那只眼只剩下一个黑洞，另一只眼里满是贪婪和残忍。它低低地吼了一声，似乎在命令同伴进攻。

一只狼率先扑了上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沈砚下意识地举起木棍横扫过去，正好打在狼的头上。那狼吃痛，呜咽着退了回去。

但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狼群。另一只狼从侧面偷袭，尖利的爪子直接划向他的小腿。沈砚躲闪不及，只听“嘶啦”一声，裤腿被撕开，一道血痕立刻冒了出来，冰冷的雪落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这些狼显然是饿极了，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秦长风刚才打斗的样子——虽然他记不清具体的招式，但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势，却莫名给了他一丝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一味躲闪，而是盯着独眼狼，缓缓后退，将后背靠向一棵大树——至少不用担心被偷袭。

独眼狼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再次低吼一声，这次，它亲自扑了上来，张开的嘴里露出尖利的獠牙。

沈砚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棍往前捅去——

“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狼的惨嚎。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木棍的一端深深扎进了独眼狼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独眼狼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其他几只狼见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敢下死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雪珠落在冰面上。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流光般从雪原尽头掠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剩下的四只狼瞬间倒在了雪地里，脖颈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显然是一剑毙命。

白影停下，是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腰间悬着一柄银色长剑，剑身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仿佛这雪原上的冰雕雪塑，不染尘埃。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又看向沈砚，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小腿上，淡淡开口：“跟我来。”

沈砚愣住了，他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看着她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长剑，以及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她，一步步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雪，还在下。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点残阳的余晖也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