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血月

永平十五年，霜降。江南道临渊县，运河码头最后一艘漕船刚过，夜色便像浓墨倒入水中，将整条河染成深不见底的黑。

临渊阁立在城北，十三层木楼刺向夜空，八角飞檐挂着铜铃，风过时，铃声像老人的叹息。

今夜无风。铃却响了。

第一章·

永平十五年霜降，子时三刻。

更夫余老四提着白纸糊的灯笼，走在临渊县城北的青石板街上。今夜无风，天幕上挂着一轮暗红的月亮，像一只半闭的血眼。他打了三十年更，从二十岁熬到知天命之年，对这县城每一条巷子都烂熟于心。但今夜，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临渊阁就立在前方，十三层木楼刺向夜空，八角飞檐下挂着铜铃。往常这个时候，余老四打完更就会回到阁里，在一楼躺椅上睡到天亮。他是临渊阁的守阁人，这份差事干了整整三十年，每晚亥时他准时闩好阁门，子时起来打更，丑时再回阁睡觉，从未出过差错。可今夜，当他走近时，脚步慢了下来。

阁门虚掩着。

那是一扇百年老槐木门，重逾百斤，门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每晚亥时，余老四都会从里面闩上三道门栓：第一道是横栓，第二道是竖栓，第三道是落地栓，每一根都有二十斤重，是他亲手装上，槐木芯子，铁皮包裹。三道门栓闩死，便是十个壮汉也撞不开。可现在，门栓应该是闩着的，门却开了一道缝，像一张嘴，吐着更深的黑暗。

余老四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举起灯笼。光只能照进门内三尺，青砖地上落着几片枯叶，是白天风吹进来的。三尺之内是青砖，三尺之外是无尽的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打更的梆子还响。

他绕着阁楼转了一圈，四面窗户都是死的，从外面封着木条，木条完好无损，没有人能撬开进去。唯一的入口就是这道门。门栓完好，说明不是被撬开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可是钥匙只有三把，他身上这把一直挂在腰间，周主簿那把听说在他身上，漕运使那把远在省城。谁开的门？

余老四想起老守阁人临死前告诉他的话：这阁楼邪性，夜里常有怪声，听见了别理会，睡你的觉。他问是什么声音，老守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但上一任守阁人就是因为夜里上了楼，第二天就没下来。

他当时年轻不信，后来果真听过几回，像是有人翻书，又像是脚步声，但从来没敢上去看过。今夜这虚掩的门，却让他心里发毛。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申时三刻，他正在阁前扫地，看见县衙主簿周逢春一个人走来。周主簿常来阁里查旧档，每次都和和气气，还会和他聊几句家常。但那天下午，周主簿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卷书，进阁后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更加难看，脚步匆匆往县衙方向去了，连招呼都没打。

余老四当时还纳闷，莫非是查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此刻面对虚掩的阁门，他隐隐觉得，下午的事和今夜的门，或许有某种关联。

他犹豫了许久。他本该立刻去县衙报官，但深更半夜，一来一回要小半个时辰，万一只是自己记错了，今晚忘了闩门，那岂不是闹笑话？

他努力回想，亥时闩门时，他分明插上了三道栓，还用手推了推，确认牢靠。不会错，他做事向来仔细。

也许是周主簿落了什么东西，夜里又折返来取？可周主簿有钥匙，开了门进去，为何不把门闩上？他离开时应该从外面锁上，而不是虚掩。

余老四咬咬牙，决定进去看看。他当守阁人三十年，这阁楼每一层每一架书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走。就算真有什么，他这把老骨头也豁出去了。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灯笼的光随着他移动，在青砖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走过一排排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樟木混合的气味，三十年来闻惯了，此刻却觉得格外浓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他竖起耳朵，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

楼梯在东侧，窄窄的木梯，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他往常上楼从不觉得这声音刺耳，今夜却觉得每一响都像有人在耳边咳嗽。他停住脚，声音停了；他再抬脚，声音又起。

如此反复，他终于走到二楼，停下来喘口气。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很轻，很脆，像书页翻动。但这不是风吹的，因为今夜无风，而且阁楼窗户紧闭，不可能有风灌进来。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再也没了。

余老四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站在二楼楼梯口，仰头望着上面黑洞洞的楼梯。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再往上，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似乎能把光吞噬。

他握紧灯笼杆，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老守阁人的话：听见了别理会，睡你的觉。他应该转身下楼，回到一楼躺椅上，当什么都没发生，等天亮再说。

可他挪不动脚，因为那声音太近了，就在楼上，也许就是十三楼。十三楼从来不对外开放，门上有铁锁，钥匙只有三把。如果有人在上面，那是谁？怎么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慢，更轻，可木梯还是执拗地响着。

三楼、四楼、五楼……他数着层数，每上一层，心就往下沉一分。

六楼、七楼、八楼……他想起多年前听说的一件事，永平元年的秋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守阁人冯敬亭死在十三楼，说是自缢。当时他还年轻，刚来不久，和冯敬亭见过几面，那是个和气的中年人，怎么会自缢？后来案子不了了之，他也没再多想。此刻这个念头却冒了出来，让他后背发凉。

九楼、十楼、十一楼、十二楼。楼梯变得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他把灯笼举过头顶，照见十三楼那扇门。

门开着。铁锁挂在门鼻上，锁簧弹开，像被人用钥匙打开后随手挂上的。

余老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蹿到头顶。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周主簿，却发不出声音。他机械地迈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门口，把灯笼伸进门内。

书架前站着一个人。不，是挂着。

一根麻绳从房梁垂下，套着一个人的脖子，脚尖离地三寸，正对着门口，脸朝着他的方向。是周逢春。

他的眼睛睁着，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嘴角有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他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书，书的封面看不清，但余老四认得那双手，那身青衫。

下午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却挂在梁上，像个纸扎的假人。

余老四的灯笼掉在地上，火光跳动两下，熄灭了。黑暗中，他看见周逢春的眼睛似乎还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他只能瘫坐在门口，靠着门框，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他终于攒够了力气，扶着墙站起来，摸索着下楼。黑暗中他几次踩空，险些滚下去，但他顾不上疼，只知道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阁门，顾不上关门，一路狂奔向县衙。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惊起几只夜鸟。那轮血月还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他。

跑到县衙门口，他用力拍打门环，喊着出人命了。

守门的衙役揉着眼睛开门，认出是余老四，见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忙问出了什么事。

余老四哆嗦着说，周主簿，死在临渊阁十三楼。

话没说完，身子一软，瘫倒在门槛上。

衙役慌忙去后衙禀报。不一会儿，知县沈墨林披着外袍出来，身后跟着仵作和几名差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霜降的清晨寒意浸人。

沈墨林让人扶起余老四，问明情况，随即带着众人赶往临渊阁。走进阁楼，沿着楼梯一层层上去，每一层都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最终，他们站在十三楼门口，看到了余老四描述的那一幕：周逢春的尸体悬挂在书架前，手里握着一卷古书，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沈墨林深吸一口气，让仵作上前验尸。他则环顾四周，注意到书架顶上摆着一只木雕猫头鹰，眼睛用黑曜石镶嵌，在晨光中幽幽发光。还有那扇虚掩的铁锁门，锁簧弹开，却没有钥匙。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简单。而临渊阁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走下楼梯时，他隐约听见一声轻响，像是铜铃。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却再也没有声音。他以为是风吹的，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几个时辰前，这铜铃曾经响过，在那个无风的血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