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师父死了。

沈渊是被冻醒的。祁连山的十月，夜里能有霜，晨起能见雪。他蜷在草铺上，听见风声从破败的泥墙缝里灌进来，像刀子刮过骨头。然后他想起什么，翻身坐起，往墙角看去。

师父还是那个姿势。

背对着他，盘膝而坐，脊梁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灰，肩上落了一层薄霜。

“师父？”

没人应。

沈渊又叫了一声，声音比风还轻。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师父这样坐着坐了三天，从霜降那天的黄昏坐到今早。第一天夜里还跟他说过话，第二天就只偶尔动一动手指，第三天连动都不动了。

他爬起来，膝盖有点僵，走过去，绕到师父面前。

师父的脸是灰白的，眼睛闭着，嘴角倒没什么痛苦的神情，像是睡着了。沈渊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又摸了摸手，也是凉的，硬得像山里的老树根。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

风还在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刮得哗哗响。沈渊想起昨天傍晚，师父突然睁开眼睛看他，那时候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东西大概也看不清，但就是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凑过去听。

师父说：“剑……在鞘里。”

就这四个字。

沈渊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再抬头，师父又闭上了眼。

他以为师父还会醒，就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睡着。现在天亮了，师父再也不会醒了。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师父教他剑法的时候，师父打他的时候，师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这些都想不起来，像被霜打过的叶子，一碰就碎。

后来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院子里有把锄头，师父去年秋天刨地用的，后来生了锈，一直扔在墙角。沈渊把它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往后山走。

走了很远，回头。屋子还看得见，小小的，像一堆土。

他找了块地方，开始挖坑。

土硬。前几天下过雨，表面干了，底下还冻着。一镐下去，震得虎口疼。手上裂了口子，血渗出来，抹在镐把上，滑。

他想起师父教他劈柴，也是这么一下一下劈。师父说，手上有茧就不疼了。

他手上全是茧。

但还是疼。

他想，他的心上或许也应该长出几个茧子才好。

沈渊没停，一锄头接一锄头，刨了一个时辰，刨出一个坑，不大，但够躺一个人。

他回到屋里，想把师父抱出去。

师父比他高一个头，也比他沉。他抱的时候，师父的身子已经僵了，硬邦邦的，胳膊都弯不过来。他试了几次，只能拖着，一点点往外挪。

从门口到后山那段路，他拖了半个时辰。

把师父放进坑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教了他十二年，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

村里人叫他沈老七，山上打柴的叫他沈师傅，镇上的铁匠叫他老沈。

沈渊一直以为师父姓沈，跟自己一个姓。可现在想想，师父从来没说过自己姓什么。

他跪在坑边，看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二年，从六岁看到十八岁，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会儿忽然觉得陌生，像是第一次见。

“师父。”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没人应他。

他又说：“你让我剑在鞘里，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人应。

风大起来，卷起落叶，落在师父脸上。沈渊伸手把那片叶子拈开，手指碰到师父的脸，凉的。

他直起身，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锄头一锄头，土落在师父身上，很快就把脸盖住了。沈渊手上没停，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嘴里咸的，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然后继续填土。

填完了，堆起一个坟包，不大，比别的新坟小一圈。

沈渊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村里人下葬都要烧纸，要磕头，要说些让死者安息的话。他没纸，也不会说那些话。就那么站着，站到太阳偏西，腿都站麻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好像还指过什么。

他回到屋里，四处翻找。师父的铺盖，师父的木箱子，师父墙上挂的那把破剑——都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最后他在佛像背后找到了那个木匣。

那是个旧木匣，巴掌大小，上面落了一层灰，灰底下刻着一个字。沈渊用手指擦了擦，认出来了——

“渊”。

是他的名字。

他捧着那个木匣，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临终前要指那一下。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的。

他想打开。

手指扣在匣盖的边缘，用了一点力，没开。再用力，还是没开。匣子锁着，没有锁眼，像是用什么机关封死的。他翻来覆去看，看不出门道。

沈渊捧着匣子，蹲在地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师父死了。

匣子打不开。

他接下来该去哪儿？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很急，从山脚那边过来，越来越近。沈渊下意识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马蹄声又远了，往北边去了，渐渐听不见。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江湖上的人，骑马的都是要办事的。办事的人，多半没好事。”

那是三年前，师父第一次带他下山，在山脚茶棚里说的。那天有十几骑从官道上过，尘土扬得半天高，茶棚里的人都在躲。师父却稳稳坐着，看都没看一眼。

沈渊问：“为什么没好事？”

师父说：“因为他们急着赶路，急着赶路的人，不是去杀人，就是去送死。”

沈渊当时不太懂。这会儿忽然懂了。

他把木匣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那边有狼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招呼同伴。往年这时候，师父会让他把院门关紧，夜里别出去。今年不会有人再关那扇门了。

沈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师父留下的那口铁锅翻出来，把铺盖卷了，把那把破剑拎在手里。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那棵老槐树，那扇快散架的木门。看了很久，久到狼都不叫了。

然后他转身，下山。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

那木匣还在他怀里，但他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屋里那尊佛像——一尊半人高的泥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儿了，师父从来不拜，也不让他碰。

他走进去，把佛像转过来，底座是空的。

他把木匣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塞进佛肚子里。

然后把佛像转回去，让它继续面朝墙壁，背对着门。

做完这些，他才又走出去，这次没回头。

山脚下有灯火，那是渭州府的方向。师父说过，渭州有个师叔，姓温，叫温别驾，在府衙里当差。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可以去找那个人。

沈渊不知道师叔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但他得去。

因为师父让他去的。

月色照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霜上，吱吱响。怀里的木匣已经不在了，但他总觉得那东西还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想起师父最后一句话。

“剑在鞘里。”

他现在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活到弄明白的那天。

身后，祁连山的夜色里，那间土屋孤零零地立着，院门没关，风吹得吱呀响。

山上，新坟的土还没干。

山脚，十八岁的少年走进了江湖。

他不知道江湖是什么，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月色很冷，霜很白，路很长。

他没有回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