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无人区边缘，依吞布拉克镇。

这是进入罗布泊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散落着几家汽修店、小卖部和供探险者歇脚的客栈。此时正值十月，秋老虎肆虐，戈壁滩上的气温高达三十多度，热浪滚滚，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深勘七号”探险队的越野车，停在镇口的“戈壁客栈”门口。

江寻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他穿着一件黑色速干衣，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裤脚扎在沙漠靴里，身形挺拔，眉眼深邃。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狼牙手串，那是当年他在可可西里无人区，从一只濒死的雪豹身边捡来的，据巴图说，这串狼牙能驱邪避凶。

“队长，补给都齐了。”老周扛着两个巨大的背囊走出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手里还提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研究所给的加密地图，我放在箱底了，还有那枚青铜罗盘，也在里面。”

江寻点点头，接过金属箱，打开看了一眼。箱底铺着防震泡沫，上面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旁，正是那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的表面泛着古朴的铜绿，入手微凉，中心的赤玉珠温润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

“巴图呢？”江寻合上金属箱，问道。

“在跟客栈老板打听消息呢。”老周指了指客栈门口的树荫下，“说是最近这一片，不太平。”

江寻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巴图正和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巴图穿着一身哈萨克族的传统服饰，手里拿着一个镶银的酒壶，时不时喝上一口，眉头紧锁。

“能有什么不太平的？”江寻笑了笑，“这片无人区，本来就是阎王殿，除了沙暴、缺水、迷路，还能有什么？”

“谁说不是呢。”老周叹了口气，“不过巴图说，上个月有一支民间探险队，也是往罗布泊腹地去的，结果全员失联，连尸体都没找着。更邪门的是，有人说，在他们失联的地方，看到了‘鬼火’。”

“鬼火？”江寻挑了挑眉。

“就是红色的火光，在沙海上飘着，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走。”老周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看到了穿着古代盔甲的士兵，在雅丹土丘里巡逻。”

江寻没说话，只是将金属箱放进越野车的后备箱。他不信鬼神，作为一名资深探险者，他走遍了国内的无人区，见过的离奇事不少，但归根到底，都是自然现象或者人为作祟。所谓的“鬼火”，大概率是磷火，或者是某些矿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发出的荧光；至于“古代士兵”，恐怕是雅丹地貌的光影效果罢了。

“队长，你别不信。”这时，巴图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客栈老板说，那支失联的探险队，出发前也买了和我们一样的补给，而且，他们的向导，就是我的堂弟。”

江寻的目光沉了下来。巴图的堂弟，他也认识，叫小巴，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沙漠向导，去年还带着江寻他们穿过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死亡之海”。

“小巴也失联了？”江寻问道。

巴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江寻。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依吞布拉克镇的牌子下，笑容灿烂。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就是小巴，他的手臂搭在巴图的肩膀上，意气风发。

“老板说，他们是十月一号出发的，走的是南线，和我们这次的路线，有一段是重合的。”巴图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堂弟出发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在沙海里看到了‘红月门’，让我别再往那边去。”

“红月门？”江寻皱起眉头，这个词，和研究所给的地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

研究所的地图，是根据一份出土于敦煌莫高窟的唐代帛书复原的。帛书上记载，昆仑墟的入口，藏在罗布泊无人区的“红月谷”，每当红月当空，墟门便会开启，名曰“红月门”。

“看来，他们确实找到了关键的地方。”江寻心里暗道。

“队长，要不我们换条路线吧？”老周犹豫道，“南线太危险了，既然小巴他们都失联了，我们没必要冒险。”

“不行。”江寻摇了摇头，“研究所的任务，必须完成。而且，小巴他们失联，大概率是遇到了沙暴或者迷路，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队长！”巴图急道。

“巴图，我知道你担心你堂弟。”江寻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我们走南线，一方面是完成任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找小巴。你是最熟悉这片沙漠的，有你在，我们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巴图看着江寻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们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看到红月，不管墟门开没开，我们都必须撤退。”

“可以。”江寻答应得很干脆。

这时，两个年轻人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一个是摄影师小夏，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戈壁滩的落日拍照。“队长，这戈壁滩的落日也太好看了，我得多拍几张，说不定能出一组大片。”

另一个是林晚，二十五岁，穿着一身白色的冲锋衣，扎着马尾辫，皮肤白皙，和这片粗犷的戈壁滩格格不入。她是上古文明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这次探险队的随队学者，负责解读地图和相关的文物。

“江队，地图我已经重新核对过了，南线的几个补给点，我也标记好了。”林晚走到江寻面前，递给他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不过有一点，帛书上记载，红月谷附近，有‘蜃气楼’，会让人产生幻觉，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江寻接过路线图，看了一眼。林晚的字迹娟秀，路线标注得十分清晰，几个补给点的位置，都用红色的五角星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水源和物资的储备情况。

“幻觉？”江寻笑了笑，“放心，我带了防幻觉的墨镜，还有镇静剂，足够应付。”

林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江寻手腕上的狼牙手串上，眼神微微一动：“这串狼牙，看起来不一般。”

“还行，保命用的。”江寻收回手，将狼牙手串塞进袖口。

“好了，人齐了，出发！”

江寻坐上驾驶座，老周坐在副驾驶，巴图、小夏和林晚坐在后排。越野车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朝着无人区的深处驶去。

依吞布拉克镇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戈壁滩上，布满了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偶尔能看到几只蜥蜴快速爬过，钻进石缝里。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太阳渐渐西沉，将戈壁滩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车子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巴图突然说道：“队长，前面就是‘鬼门关’了，我们得慢点走。”

江寻放慢车速，问道：“鬼门关？什么地方？”

“是一片雅丹地貌，地形复杂，像个迷宫。”巴图说，“晚上风大，风穿过雅丹的缝隙，会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所以当地人都叫它鬼门关。”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突然袭来。

狂风卷着碎石，打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子开始剧烈晃动，江寻死死握着方向盘，稳住车身。

“卧槽，这风也太大了！”小夏吓得抓住了前排的座椅，“队长，我们要不要停下来？”

“不行，现在停下来，会被风沙埋了。”江寻沉声道，“巴图，指路！”

“往左打方向，避开前面那个土丘！”巴图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江寻猛地往左打方向盘，越野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个高达三米的雅丹土丘。土丘的边缘，被风沙侵蚀得十分陡峭，上面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纹路。

就在这时，小夏突然尖叫起来：“队长，你看那边！”

江寻顺着小夏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右侧的雅丹土丘之间，竟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大约有两米高，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长袍，身形佝偻，正朝着他们的车子走来。更诡异的是，那影子没有脚，像是飘在半空中，身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影。

“那是什么？”林晚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巴图脸色惨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祈祷。

江寻眯起眼睛，打开车灯，朝着那影子照去。

车灯的光束穿透狂风，照在那影子身上。下一秒，江寻等人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风沙裹着的人。他的身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风沙磨破，露出里面干枯的皮肤。他没有脚，双腿齐膝而断，身下是一块带着轮子的木板，显然是靠木板在移动。

而他的手里，正举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芒微弱，在狂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那人被车灯照到，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也缠着布条，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狂热。

他看着江寻的车子，缓缓张开嘴，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狂风呼啸，掩盖了他的声音。

江寻将车窗降下一条缝，大声喊道：“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手里的马灯，朝着车子的方向，晃了晃。

然后，他转过身，用手撑着木板，朝着雅丹土丘的深处飘去。

“队长，我们要不要跟上去？”老周问道。

江寻看着那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天色，沉声道：“跟上去。他一个残疾人，能在这鬼门关里活下来，肯定知道些什么。”

越野车缓缓启动，跟在那人的身后，驶入了雅丹地貌的深处。

风越来越大，鬼哭般的风声，在雅丹的缝隙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小夏紧紧抓着相机，不敢再拍照。林晚靠在车窗上，手里攥着那枚赤玉珠，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巴图则闭上了眼睛，嘴里不停地念着哈萨克族的祈福语。

江寻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身影，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人，太诡异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手里的马灯，为什么能在这么大的狂风中不灭？还有，他刚才晃马灯的动作，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警告。

车子跟着那人，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雅丹谷地。

谷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堆，土堆上，插着十几根光秃秃的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些破烂的衣物和骨骼。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举起马灯，朝着江寻的车子晃了晃。

然后，他用手指了指那个土堆，又指了指天空。

江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何时，原本湛蓝的天空，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云所覆盖。而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竟变成了血红色。

红月，出现了。

就在这时，那个残疾人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他手里的马灯，瞬间熄灭。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谷地周围的雅丹土丘，开始纷纷坍塌，无数的沙土和碎石，朝着车子砸来。

“不好，塌方了！”江寻大喊一声，猛地踩下油门，“坐稳了！”

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谷地的出口冲去。

身后，传来了残疾人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土丘坍塌的轰鸣声。

江寻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残疾人，被坍塌的土丘掩埋，而他手里的马灯，却从沙土里滚了出来，重新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和天空中的红月，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