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伯死了

张老伯死在立秋后第三天。

青石村的人后来回忆，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太阳照常从东山头爬起来，照常晒得人后背发烫，照常没人愿意下地，都躲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

张老伯的死被发现，是因为他家的烟囱没冒烟。

九州大陆上，只有低阶的法师能够吃得起不用烟囱做的饭，大部分人都需要烟囱，而且每天都能看到别家做的饭，要是真的一点动静没有反而很引人注意。

青石村穷，穷到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太阳一竿高的时候；晚上一顿，太阳落山的时候。

张老伯家的烟囱，早上不冒烟，晚上也不冒烟，第二天早上还是不冒烟。

第三天，村长让人去瞅瞅。

去的是王二愣子，村里最闲的汉子。他推开张老伯家的破木门，探头往里一瞅，三息后跑出来，脸煞白。

“死……死了！”

张老伯死在自家炕头，身子都硬了。

村里人围过去看，有胆大的进去把人翻过来。张老伯眼睛睁着，嘴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

“饿死的。”村长叹了口气，“他家就剩半缸糠了，早该吃完的。”

众人沉默。青石村饿死人不稀罕，稀罕的是张老伯居然没熬过这个秋天——往年冬天才死人。

“他有闺女没？”有人问。

“有个，二十年前卖燕都去了。”村长摇头，“那会儿才十岁，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燕都，那得多远，得上千里嘞。”

“那就埋了吧。”

“埋了埋了。”

青石村的人转身往外走。死人见得多了，没那么多讲究。挖个坑，埋进去，立块木板，完事。

至于明年这时候木板还在不在，没人管。

屋子外面很拥挤。

村里有一百多个人，有五十多个都在周围看着。

云济尘站在人群最后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今年十八，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后生。

不过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带着前世记忆的穿越者。上一世，他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大世界，上面人们每天都很开心，很善良，每周按时要去祭拜创世神，上一世的他有超能力，会飞也会隔空取物。

大人们都以尊号互相作称谓，小孩们都被自己的种族保护着，都会说彼此是古神族的孩子。

那是一个被神保佑的大陆。

人们都无忧无虑的生活着，互相之间也不会有恶劣情绪，人和人见面只是微笑，也不会有太多多余的不牵扯自己利益的言语。

简直是天堂。

还没走向大陆强者之列，就来到了这个大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穿越过来的。

自己昨天才打算睡觉，今天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

而这一世不一样。

他生下来就听不懂当地的语言，自己睁眼就只能看到摇篮里的场面，还看到了他这一世的爹娘。

过了几年，他也不思考这个问题了。

时间如箭，光阴如梭。

云济尘跟着爹娘生活，已经长大了。

而就在前几年，爹失踪了，娘改嫁到隔壁村，留下他一个人种地看家，一年回不来两趟。他一个人过活，种两亩薄田，饿不死也吃不饱。村里人说起他，通常只有一句话：“哦，老云家那个。”

偶尔去娘那找些馋嘴吃的，或者问问爹的下落。

就这样过了七年。

算了算年纪，云济尘已经是十八岁了。

种了七年的地。

没人注意他。

在云济尘所在的青石村，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上至燕都，再到各个小城镇，下至青石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作上，在燕都就干些商队，或者当护卫，在城镇上就开些商铺，而在村子里，就种菜，或者种粮食，砍柴。

他们所在的大燕国，属于九洲大陆上的东玄洲

东玄洲的中心是东大都，是九州大陆东边的富庶城市，九洲大陆的中心是九洲大都

当然，对于小小的大燕国来说，这些都太过遥远，毕竟东大都就已经是强者林立，每个强者都足以呼风唤雨了。

云济尘上一世名字叫做神宫子羽，所在的地方矗立者一座城堡，处处精雕细琢，卧室是一张宽五米长五米的大床，还有一张奇木做的桌子，还有房间角上充满古籍的书架，走出卧室，面前是一条长廊，长廊连接到其他房间，然后连接到大厅，大厅对面是父母的卧室，还有一些书房和储物间，大厅里摆满了父母的收藏品，有用古神界特有的本源之石做的客桌与椅子，源源不断的神力诞生在桌椅上，家里的大院子充满奇花异果，花果中隐隐浮现人形，从家里走出去都要乘坐一柱香能飞万里的飞行石，大概要飞十柱香左右。

爸妈经常带着自己郊游，偶尔带自己去集市上，在高阁林丽的神城闲逛，去买一些具有本源之力的食物的食材本体，有的食材能够不断诞生，神力足够就可以一直诞生，听周围的人说自己的父母是来自天界的天神，实力和等阶极高，也有说自己的父亲是天界的亲眷，在古神界有着极大的优势，天生就可以横着走。

在城里，偶尔有比较熟的父母的熟人，还有父母朋友家的孩子经常见面，但也只是见面微笑，却不会在一起嬉戏打闹。过了差不多千年的时间，年纪却显得没现在的年纪大，还是相当于世界里的小孩子，心智也也还很纯真，无忧无虑的，对身外所处的世界也没有什么意识。

神宫子羽一千多岁了，但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神宫子羽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在梦里能遇见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里面有大人小孩，还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偶尔梦见爸妈朋友家的孩子，没有太邪恶的梦。

神宫子羽的爸爸叫做神宫远徵，妈妈叫做安微微，妈妈跟着父亲的姓氏改姓，就是神宫微微。

两人教了神宫子羽很多知识，比如运用家里的古神本源之力物品，运用神力，烹饪，一些文字的写法，还有很多关于古神界的知识，父亲告诉他等青年时期再教给他天界的知识，到时候会成为古神界的顶尖高手，就可以在古神界叱咤风云了。

神宫远徵告诉他一万岁左右自己才能长到少年，所以也不用如此着急去学些什么。

而子羽的资质非常之高，估计要到十万岁才能算是少年，或许到一百万岁或者一亿岁才能算青年，而子羽现在的实力已经是界主级，已经是不死不灭，寿命已经没有极限了。

生活很平静，在如此宁静的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波澜。

......

“子羽还没醒过来吗，这一睡都睡了好几年了，”神宫远徵问道，“还没有遇见要睡这么久而且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神宫远徵看着自己的儿子，稍微有点担忧。

“放心吧，我们每天都帮他服用圣泉，以子羽的资质，不会有太大问题，或许是境界到瓶颈了，子羽小时候不也是有境界突破的时候吗，那时候满天的异象，一看天赋就很高。”神宫微微安慰到。

神宫远徵肯定不放心，也不放心佣女，照料子羽，只能自己日日夜夜看守在儿子旁边。

这一看就是十六年。

神宫微微看到自己的丈夫如此急切，自己也放不下对丈夫和儿子的照顾，对儿子的照料更为细心，对丈夫更加体贴安慰。

神宫微微每天都来陪着丈夫，给丈夫送吃的，给子羽喂喝的，在子羽身边，也照料了丈夫儿子两人十六年。

神宫微微是古神一族，神宫远徵是天界神族，最能彰显神宫远徵身份的就是身边不断散发出的神光引起的空间波动，神光照耀神宫远徵的衣服，绸缎做的衣服像是七彩天外神金编制成的一样，而周围的空间，就算不释放威压，也会有扭曲时间一样强大的空间威压波动，天界神族的战力惊人，法则一剑可以劈开虚空，湮灭虚空劈开后包括虚空在内的所有一切，剑意更是持久不散，直接锁定虚空，留下圣痕演化从无到有，直至诞生虚空才能遮蔽圣痕。听闻有些下层大陆就是天界神族的一滴水构成的，水比周围的星星都重所以不断凝聚星辰碎片形成大陆，其中有做最出名也是最高的山峰则是天界最高神——全能上帝的一杯水的演化。神宫子羽也是天界神族，身周有着幼年期特有的白色神光，进阶时有着天界神族特有的异象，白色神光充斥在空间中的起伏，照耀着整个卧室都笼罩在起伏的波动当中，彰显着子羽的强大实力与高贵身份。

神宫远徵翻阅了儿子读过的古籍，吃过儿子喜欢吃的古神源力，还把儿子喜欢吃的神果都搜集起来，品尝了一个遍，发现有个在界外最外重天虚无海当中，一个幻境中特产的蕴含虚空演化之力的神果，作用不仅可以提升古神法则的能力，在适应这种力量之后，可以使用一种无中生有的能力，适应者将虚空之力和诞生之力使用出来，可以在虚空中诞生并演化自身意识幻境，可以将自己困在里面参悟世界法则。

神宫远徵为了确保子羽的安全，发动了天机术，天机术预测显示子羽无碍，只是需要休息一百年，一百年之后会自己醒来。

看到子羽是安全的，神宫远徵就放心了。

毕竟自己在古神界，实力已经是顶天的了，甚至在天界，实力也在前几人之内。

在古神界，实力最低的是神虚境，更高一层是神衍境，更高一层才是界王境，之上是界神境，更高之上是界主境。

界主境已经是世界级当世高手了，可以随意诞生空间时间，只需要领悟自身世界真谛便可不断提升实力，也是古神界普通人的极限。

界主境之上的实力，一般都隐世不出，比如神宫远徵，是超越界主境无数个境界的天地境，这一境界的实力与智慧可以包容天地从诞生到毁灭的一切时间，以及其内所有的可能性和可能性诞生的事物，有着在古神界横着走的顶级实力。

在天界，实力最低的是超越界主境两个大境界的日月境。

界主境之上是界虚境，界圣境，这两个境界当世几乎无人能及，甚至隐世之人都凤毛麟角。

在古神界，神虚境可以以身合虚，虚空和神力初步交融，运用虚空之力和自己的神力。

到了神衍境，神衍境可以从虚空中演化一切，运用衍化之力和自身神力以及演化出来的一切，实力最高的可以形成世界碎片，比如形成虚空碎片，或者大地碎片，或者星辰碎片，并且实力巅峰的神衍境可以直接生成完整世界，这时演化之力完全合于自身

当衍化之力完全和自身交融，并且可以随意诞生世界之时就代表自己触碰到了半步界王境，半步界王不仅可以诞生世界，还可以精妙的利用世界，将世界不断诞生或者重返，以及世界之内的生命不断诞生或者重返诞生之前，而界王境之所以是界王境，是因为触碰到了世界本源的法则之力，法则之力只需要一个法则即可让世界不断从无中生有或者将有重返于无，界王境将法则不断运用熟练直至世界的无和有完全归于自身力量以及法则之力，然后运用法则之力将整个世界调整为对自己以及世界有利的部分，而界虚境可以直接创造虚界世界来环绕自身，以虚合界，界复返虚，在虚中不断演化和自身世界相关并且有利的一切，其中诞生的生命生下来就是神虚境，互相演化也不会影响彼此，生命之间的打斗也不会导致双方死亡，生命不会磨灭，从虚空中生长，因为世界本身的所有便是以虚立界，以界合虚。

至于界圣境，界圣境则是触碰到了天界的边缘，也是各大古神族不外传的奥秘，圣造虚空。界圣境的世界之力可以诞生虚空之上的世界，也就是圣界，其中之人不仅无忧无虑，各自已经有各自的命运，完美无缺的同时，达到了界虚境的极限，而且每个生命都可以身化万千生命或者无生命的事物，体会不同生命或者无生命的历程，其中的生命可以随意超越虚空，并且可以创造虚空之外的事物，因为其在虚空之外，所以不受任何虚空之内的任何影响，包括各种力量，各种变化，甚至各种意识，这时一个世界即是一道圣痕，圣痕中蕴含着诞生虚空的所有秘密。

这是天界之下的最高境界，界圣境，但仍比天界低一个大境界。

而日月境，即是日月圣境，从界圣境修炼而来，日月即是星辰所化，其间世界所知无所不应，称之为月，所愿无所不能，称之为日，当界圣境了悟一切圣痕，超越时间之时，其世界存在于时间以及空间之外，世界已经不再是时间世界以及空间世界，而是完全的圣之世界，诞生之物以及自身所诞生的知以及所存在的愿不断结合并且不断诞生，在时间上达到从开始即全，到最终即全，所知所愿无所不全，不断诞生发展的世界之内的一切一切生之即全的境界，世界之内的一切即为一愿，自身之外即为一知，而生之即全，到归乎于一，抱守元一而永恒，则为日月境。

天界，伊始，即为日月境。

日月境之上又无数个大境界，才到天地境。

而神宫子羽生下来就是界王境，这一千年经过两次突破到了界主境。

神宫远徵推测，子羽应该是服用了虚空神果，诞生出某种力量，而这种力量和天神族有关，所以儿子才睡下偶尔才醒，应该是力量消耗所致，一般像儿子一样的界主级别的实力，要全面恢复需要至少百年的时间。

神宫远徵发现儿子偶尔会醒过来，稍微睁眼又会继续睡下去，这让神宫远徵非常欣慰，庆幸自己的照顾，儿子的安全以及恢复比什么都重要，并且和神宫微微继续在子羽身边照顾。

沉睡的神宫子羽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身边散发着淡淡的神光，温柔而且浓郁，彰显着子羽天界神族的崇高身份，白色的光晕凝聚在子羽身边的空间四周，仿若等待子羽的再一次升阶。

......

在一千年前的人魔大战，改变了整个凡尘界的格局。

而人魔大战的起因，还要从一万七千年前说起

一万年七千年前，天界军天使长撒尔萨背叛了全能上帝所建造的天使军，不仅如此，撒尔萨还和恶魔领主所带领的深渊之门有私下关系，并且被恶魔领主册封为大恶魔，统治中等恶魔和小恶魔，成为黑暗深渊世界的魔王，册封的魔王国度非常之大，成为恶魔国王，撒尔萨宣称要永远在恶魔的阵营，不再回到天使军。

至高位阶的全能上帝非常愤怒，所幸撒尔萨没能带走天使军的一兵一卒，所以全能上帝就将自己喝酒的盏里的水倒到了天界以下的地方，然后逐步平息了自己的愤怒。

天界下层是古神界，因为界力规则雄厚免过一劫，只看到一条无垠的长河从不知多高的远空中落下；而到又下一层神境，盏中倒出的水淹没了中央一大片区域，形成了神境大泽；又到了下一层灵境，形成了无底深渊；又到了超凡界，形成了非飞升高手不可接近的飞升幻境；又到了凡尘界，形成了位居九大陆中央非十万战力不可接近的规则山脉，称为中央法则巨山，上面结满了灵果和灵食，但却无一人能够靠近这座山脉，不仅是因为中央海周边魔兽环据，危机四伏，而且因为本身威压太过强大，导致周围都寸步难行，听闻千百万年前的一个人间强者，以二十万战力的实力攀爬而上，到了传说中的超凡界。

只是过了百年，天界军与恶魔大军就迎来了一次大战，使得超凡界和凡尘界脱离了天界军掌控，成为了恶魔环伺的地方，只有每个大洲的大国之内尚为安全之地，而大国之外危机重重，凡尘界一共有九个大陆，其中兽族与魔兽族占据五个大陆，人类占据一个大陆，恶魔大军独自占据三个大陆，人类占据的正是九洲大陆，整个九洲大陆仅剩最强法师与龙骑士战士长两个强者保护，所成长起来的强者少之又少，实力足矣到达超凡界的强者更是千年不遇。

一千年五百年前，人类的国王军团因为和法师军团不和，导致双方都依靠外援来互相争斗，其中就有身处在深渊军团的恶魔，其中法师军团和国王军团内部争斗之时，提出了外援恶魔之间的决斗，导致其中一个恶魔重伤，而反过来筹备起了恶魔的报复，而这一报复就是五百年，在五百年间双方的军队投入越来越大，直到九州大陆人丁稀少，和魔兽联手才打败了恶魔军团，保护住了九洲大陆的疆土。

而云济尘所诞生的地方，就是九州大陆东玄洲大燕国的青石村。

云济尘刚诞生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父母亲生的，是长大之后听村里人说，那天云济尘的娘刚过了门，肚子就大了起来，疼得又哭又怕，连忙搀进了屋子，刚躺下就痛着说要生了，云济尘的爹就连忙找来接生婆，过了一个下午云济尘生了出来，看到自己的爹娘，又被装到摇篮里，这才知道自己到了凡间。

而云济尘不知道的是，这次诞生将凡间的时间规则提速了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十年的时间，凡间会多过一年，也就是十一年。当超凡界过了十年时间，凡尘界相应的过了十一年。

要是天界军还在管辖凡间，或许会发现。

云济尘和神宫子羽之所以也是云济尘，也是神宫子羽，就是因为子羽发现这副身体和睡着的自己好像是两个意识，但又好像是同一个人在操作，所以神宫子羽也就是云济尘。这样反而安居乐业，像是修行一样一个意识睡觉一个意识生活，倒也体会到了凡间的各种情形。

而云济尘之所以是云济尘，就是因为神宫子羽边睡觉边想象，神宫子羽发现自己本来没有分散太多意识，只依靠想象力来进行身为云济尘的行动，但偶尔醒了一小会儿发现，自己还是云济尘，并且更加清晰了，不像在梦境当中需要想象各种事物，云济尘就是另一个自己。

就像戴了两个vr眼镜，两个游戏，两个都是自己操控，而且操纵反应都非常流畅，没有半点卡顿。

难道是自己觉醒了某种投胎能力？神宫子羽心想。

子羽也没有多想，继续体验身为云济尘的生活。

偶尔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云济尘要比自己成熟很多，像是自己才十岁，云济尘却已经成年了，但子羽也没想太多，看了看自己床边的父亲和母亲，又继续睡下了。

......

长大之后云济尘的爹跑了，娘也改嫁了，就云济尘自己还留在村里过日子。

就这样，云济尘在凡间过了将近十八年，而超凡界以及之上的世界才过了十六年的岁月。

云济尘本来没打算搭理张老伯的事情，或许是每天种田太过闲散，苦苦等待又太过辛苦，云济尘就在张老伯这儿多散了散步，多消磨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张老伯静的出奇的房子，有逛了逛房子周围，还和村里其他人又攀谈几句，直到大家都散去了，云济尘还过去盯了一会儿张老伯的尸身。

“帮我……找我闺女……”

云济尘抬头看四周。人都往外走，没人说话。

“帮我……找我闺女…”

声音又来了。

云济尘低头看张老伯的脸。

他懂了。

张老伯有话没说完，是张老伯残魂还在飘荡。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十几个人，凑合挖了个坑。村长找了块木板，拿烧火棍写了几个字：“张老实之墓”。张老伯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张老伯，年轻时有人叫他张老实。

木板插下去，人散了。

云济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那座新坟前

也不知道是因为好奇，还是巧合，他这次听得非常仔细。

声音还在

不是从坟里出来的，是从他回忆里。不，是从……他也说不清从哪。

“燕都……王家……她娘让我卖的……我对不起她们娘俩……”

云济尘听了一夜。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他也没有问别人。

云济尘很是奇怪，就算离开了张老伯的坟，还是有声音

正好手头有没有事情可以做，种地也不一定是个好出路，他决定完成张老伯的遗愿，或许张老伯就能安息了。

第二天，云济尘去了隔壁村，找他娘。

他娘在给人家洗衣裳，手上全是皴，见了他先骂：“你个兔崽子，还知道来看你娘？”

云济尘他娘还是爱云济尘的，毕竟是自己亲生下来的骨头。

他娘骂了半个时辰。

云济尘等他娘骂完，说：“娘，我要去趟燕都。”

他娘愣住了，手里的衣裳掉进盆里。

“燕都？三千里外的燕都？”

“嗯。”

“你去那干啥？”

云济尘想了想，说：“帮张老伯找闺女。”

他娘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摸他额头：“发烧了？”

“没有。”

“那你说胡话？张老伯跟你啥关系？他闺女跟你有啥关系？三千里，你知道多远？你连县城都没去过！”

云济尘不说话。

他娘又骂了半个时辰，骂累了，坐在门槛上喘气。

“你真要去？”

“嗯。”

“钱呢？”

“走着去。”

“吃的呢？”

“带着。”

他娘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进屋翻箱倒柜。出来时，手里攥着三个窝窝头，硬得能砸死人。

“拿着。”

云济尘接过来。

“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要走。

“等等。”他娘喊住他，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为啥非要帮张老伯？他怎么样，又跟你没关系。”

云济尘站住了。

他想了想，说：“他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托付给我的，我想要帮他完成这个遗愿。”

他娘没听懂，也没多想。

云济尘也没解释。

他往青石村走，走到张老伯坟前，又站了很久。

声音还在。

“帮我……找我闺女……”

云济尘说：“我帮你去。”

声音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像是在听。

云济尘对着那块写着张老实之墓的破木板，说：“你闺女叫啥？”

没有回答。

“在燕都哪？”

没有回答。

“为啥对不起她们娘俩？”

还是没有回答。

云济尘等了一炷香，什么也没等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木板上，“张老实之墓”几个字被尘土抹得有点糊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老伯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张老伯太穷，穷到村里人都不愿意搭理他。他每天扛着锄头下地，扛着锄头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经常坐在村头，带着两个野菜团子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现在他死了，却有声音在这里一直响。

云济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到。

他只知道，既然听到了，就要完成他的遗愿。

晚上，他收拾了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又收拾了一个包袱，放了三个窝窝头，腰里别着一把砍柴刀。砍柴刀是他爹留下的，锈了，但还能用。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出门了。

路过张老伯坟前，他又站了站。

声音没响。

他启程去找张老伯女儿了。

走出青石村，走出三里地，走出五里地，走出十里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树下乘凉的人，想起他们听说之后，看他的眼神——听说你要去燕都？疯了吧？

也许真疯了。

他摸了摸包袱里那三个硬窝窝头。

三千里地，一天能走五十里。

差不多要走两个月。

出村后

走了一个时辰，碰见前面有人。是一群逃荒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从北边下来。

他们说北边闹饥荒，突然有一天庄稼都逆生长，长了半年和杂草一样高，又半年新种的庄稼也是一样，仓库里的粮食都吃完了，颗粒无收，只能往南逃。

要是有往来的部队仔细检查，实际上就是恶魔经过了一下，以恶魔的力量，压制植物和庄稼还是很容易的。

每次遇到这种灾荒，九洲大陆上的人们都束手无策，偶尔请一下法师，能请动的最大的法师也只能呼风唤雨，对于这种更为长期的灾荒境遇反而无能为力。

云济尘让到路边，看着他们过去。

最后一个是老太太，走不动了，瘫在路边喘气。她的家人已经走远了，没人回头看她。

云济尘站住了。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神浑浊。

“后生……有水没？”

云济尘没水，摇了摇头。

但他看了看包袱里面还有三个窝窝头。

他把包袱解开，拿出一个窝窝头，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啃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云济尘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蹲下来拍她背。

拍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来。

“好人……你是好人……”

云济尘摇头：“不是。”

“是好人。”老太太攥着他的手，“好人都有好报。”

云济尘把手抽回来，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看着他，就像一个看遍世间人情世故的老人。

或许云济尘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要不然怎么千辛万苦的帮张老伯呢。

提起张老伯。

张老伯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云济尘不知道。

张老伯的眼睛是睁着的，像是有话没说完。

很明显，张老伯没有这个老太太这么豁达，也没有人给他窝头。

那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帮我……找我闺女……我对不起她娘……”

......

张老伯给女儿起名女儿叫做张妮儿。

张妮儿，出生在青石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

父亲张老实（后来村里人叫张老伯），母亲刘氏，是从隔壁村逃荒过来的。张老实太穷，娶不起媳妇，刘氏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带着一个孩子活不下去，两人凑合着过了。

张妮儿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哥哥长大之后就回隔壁村子了。

刘氏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没命，从此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张老实一个人种两亩薄田，养活三口人，年年不够吃。

张妮儿记事早。她记得家里永远只有半缸粮，记得母亲总是把稠的留给她和父亲，自己喝稀的，记得父亲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时肩上扛着柴，手里攥着几个野菜团子。

她记得母亲常摸着她的头说：“妮儿，长大了要懂事，别跟你爹娘似的，穷一辈子。”

她那时候不懂“穷”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饿。

饿是青石村每个孩子都懂的事。

七岁那年，母亲病重。

刘氏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妮儿，娘对不住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张妮儿哭，哭得撕心裂肺。

刘氏死的那天晚上，张老实坐在门槛上，一宿没动。

张妮儿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母亲的死，是父亲那个背影。

弯着，塌着，像一座山在慢慢倒下去。

母亲死后，家里更穷了。

张老实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村里人可怜他们，偶尔送点吃的，但谁也不富裕。

张妮儿九岁的时候，已经会做饭、洗衣、挖野菜。她瘦得像根柴火棍，但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她要帮父亲，不能让父亲一个人扛。

她不知道，父亲那时候已经在想一件事。

但却是一件让他后半辈子都睡不踏实的事。

把张妮儿卖去燕都。

张妮儿十岁那年的冬天，家里断了粮。

张老实借遍了全村，没人能借。那年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紧着过。

腊月里，有个外乡人来到青石村。

那人穿着绸衫，说话和气，说是燕都来的，替大户人家买丫头，给的钱多，去了能吃饱饭，还有月钱拿。

村里有人动了心。

张老实动了心，又没动心。

他盯着那个外乡人看了很久，问：“燕都远不远？”

外乡人说：“远。但去了就是享福。”

张老实又问：“能吃饱饭？”

外乡人笑了：“吃饱？吃撑都行。燕都的大户人家，哪家不是顿顿白面馒头？”

张老实回去，看着女儿，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张妮儿叫到跟前。

“妮儿，爹送你去个好地方。”

张妮儿问：“去哪？”

“燕都。去了能吃饱饭，还有新衣裳穿。”

张妮儿那时候小，不懂。她只知道父亲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声音不对劲。

她问：“爹不去吗？”

张老实摇头：“爹不去。爹在家等你。”

张妮儿问：“等多久？”

张老实没回答。

外乡人带她走的那天，张妮儿一直回头。

父亲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她喊：“爹！你等我回来！”

父亲没说话。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三千里。

外乡人带她走了两个月，走到燕都。

燕都好大，大到她不敢抬头看。

她被带到一座大宅子门口，门匾上写着两个字：王府。

外乡人把她交给一个管家，换了二十两银子，走了。

她被带进去，洗了澡，换了新衣裳，分到后院的洗衣房。

洗衣房的管事婆子问她叫什么。

她说：“张妮儿。”

婆子皱眉：“什么妮儿不妮儿的，难听。从今天起，你叫……”

她想了想，说：“你姓张，就叫张念恩吧。念着恩情，懂吗？”

张妮儿——现在叫张念恩——点点头。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名字是让她念谁的恩。

后来她慢慢懂了。

是念买她的和卖她的人的恩。

二十两银子，够她爹吃好几年。

她也饿不着了，有了更远的前途。

这是恩。

刚到城里的时候她还很害怕，又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哭。

但她也懂事，知道爹也是为了自己好，又放不下对爹这么多年养育的爱，她也就安顿下来了。

张念恩在王府洗衣房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低着头做人。

洗衣房的婆子们打人，骂人，克扣饭食。她是新来的，最小的，最没靠山的，挨打最多。

但她熬过来了。

她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咬紧牙关不出声。

十三岁那年，她被调到正院，伺候二小姐。

二小姐比她大一岁，脾气大，动不动就打骂。她挨的打更多了，但吃的也好了一点。

她慢慢长开了，眉眼清秀，手也细了些。

二小姐有时候看她，眼神怪怪的。

“你长得倒不丑。”二小姐说。

张念恩低头，不说话。

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十六岁那年，二小姐出嫁，她被拨到少爷房里。

少爷比她大五岁，游手好闲，整天惹事。

第一天晚上，少爷就对她动手动脚。

她跑了。

跑出院子，跑回下人房，躲在被子里发抖。

第二天，她被叫去管事那里。

管事说：“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她跪在地上，不说话。

当晚，少爷又来了。

她拿起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少爷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

少爷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怕，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从黑暗里磨出来的狠。

少爷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调到厨房，干最脏最累的活。

但她保住了自己。

从那天起，她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人能救你，只有你自己。

她在王府十年，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

她见过太多事。

见过和她一起被卖来的丫头，被糟蹋了，疯了，死了。

见过管事打死人，扔出去，没人问。

见过少爷纳妾，把妾活活折磨死，说是病死的。

见过府里逢年过节的热闹，那热闹跟下人没关系。

十年里，她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咬牙，学会了在夜里偷偷哭，天亮前把眼泪擦干。

也学会了……想。

想她娘，想青石村那个小破屋，想她爹站在村口。

她想回到那。

这种想和现在的王府丫鬟的劳累搅在一起，日夜撕扯，把她撕成两半。

但不曾想，能碰见牢狱之灾。

她二十岁那年，王府出事了。

老爷被卷进一桩谋反案，被抄了家。

那一天，天还没亮，官兵就围了府。

她被人从床上拖起来，和其他下人一起，关进柴房。

外面杀声震天，惨叫声不断。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整个王府，三百多口，杀的杀，抓的抓。

她以为自己也会死。

但官府查下来，她是十岁被卖进府的，是受害者，不是王家的人。

她被判无罪。

正要释放妮儿的时候，少爷忽然开口了。

少爷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看见她，忽然笑起来。

“她是我的通房丫头！”少爷喊，“她跟了我五年！她也是王家的人！”

她愣住了。

通房丫头？

五年？

她连碰都没让少爷碰过！

但没人听她解释。

官兵问少爷：“当真？”

少爷点头：“当真！她是我的人，你们可以问她！”

张念恩张嘴要喊，被人捂住嘴。

官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少爷。

少爷已经被判死刑，多拉一个垫背的，无所谓。

黄泉路上多了个伴儿。

“带走。”官兵说。

她就这么被定了罪。

从王府的丫头，变成谋反案的从犯。

判终身监禁。

那年她二十岁。

她被关进死牢，和杀人犯、强盗、江洋大盗关在一起。

牢里没有光。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永远点着的油灯，昏黄的一点，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

张念恩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但她至少没死，因为她心中仍旧有着对世间的爱恨，还记得爹娘，还在想着。

“也不知道爹咋样了”张念恩心中喃喃自语。

......

......

离开村子将近二十里。

云济尘从早晨走到中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里地，包袱里少了两个窝窝头。一个给了老太太，一个刚才又遇到个孩子，瘦得皮包骨，眼巴巴看着他。

他又给了。

现在剩一个了。

三千里，一个窝窝头，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老伯的遗愿还在远方回荡。

张老伯没再说话，但记忆犹新。

人老了都会去世

像是一种警醒。

像是一种提示。

云济尘抬头看天，太阳正烈。

他擦了擦汗，继续往北走。

北边，是燕都的方向。

三千里外，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死活的人。

她是张老伯的女儿。

她的父亲死了，把消息带给她。

云济尘要把这话带到。

这样张老伯的遗愿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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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