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了平阳村外的整个天际。

陈剑把铁匠铺的皮围裙甩在肩上，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家走。十八岁的肩膀被锤炼了三年，已经有了铁一般的轮廓。他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那是千锤百炼留下的印记。

“陈剑，明天早点来，那把长剑等着开刃！”身后传来师傅粗哑的喊声。

他回头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笑。

平阳村坐落于法兰克王国北方的森林边缘，百十户人家，世代以打铁和伐木为生。老人们说，村名从上古时代传下来，比法兰克人的历史还要久远。那是一个禁忌的名字，藏着连神父都说不清的秘密。

月亮升起来了。

陈剑抬头，看见一轮圆月从森林上方浮出，银白的光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但今晚的月似乎与往日不同——边缘蒙着一层淡红，像受伤的眼睛，又像某种古老的征兆。

风停了。

他站住脚，鼻翼翕动。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从森林的方向飘来，夹杂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臊。

陈剑握紧了腰间那把短刀。那是他自己打的，用了三个月，淬火七次，刀身暗哑，但削铁如泥。

他本可以绕路。

本可以转身跑回村里，敲响警钟。

但那股血腥味里，他听见了什么。

是喘息。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还活着。

陈剑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朝着森林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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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皮甲被撕成碎片，露出的胸膛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从肩膀斜拉到腰际。男人的手还握着剑——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陈剑从未见过的符文。

而站在男人身前的，是那头怪物。

陈剑这一生见过许多野兽。森林里的狼，山里的熊，偶尔从北方流窜下来的野猪。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两腿站立，却比最高的男人还高出两头。灰黑色的皮毛覆盖全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的头颅是狼，却有着人类的五官轮廓，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交错排列的獠牙，每一颗都沾着暗红色的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狼人。

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那些围着壁炉时才会提及的恐怖传说，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狼人的爪子里抓着一截肠子，正往嘴里送。它嚼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

陈剑的呼吸凝固了。

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狼人的耳朵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它看见了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它把那截肠子扔在地上，用爪子擦了擦嘴，然后——

笑了。

那是人类才会有的表情，但出现在那张狼脸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第三个。”它开口说话，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摩擦，“今晚的第三个。”

陈剑的双腿终于能动了。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大地在震颤，树枝在断裂。那东西追来了，速度比森林里的任何野兽都快。

陈剑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听见身后的喘息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那股腐臭的气息喷在后颈上——

他猛地蹲下，往前一滚。

狼人的利爪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狠狠拍在一棵老橡树上。树干炸裂，木屑纷飞，整棵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倾倒。

陈剑趁势弹起，抽出腰间的短刀，不退反进，一刀刺向狼人的腰侧。

这是他在铁匠铺练出的反应。三年里，他打过的每一块铁都在告诉他：最好的防守，就是比对手更狠。

刀锋刺入皮毛，只进去半寸，就被钢铁般的肌肉卡住。

狼人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腰上的短刀，又看看陈剑，眼睛里的戏谑更浓了。

“铁。”它说，“你用铁。”

它一把抓住陈剑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只爪子像铁箍一样，陈剑的脸憋得通红，双脚在空中乱蹬。

狼人把他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金伦加的孩子。”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在回忆什么，“那片混沌孕育的血脉。你知道吗，你的祖先——”

陈剑没让它说完。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两根手指狠狠插进狼人的眼睛。

狼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爪子一松，陈剑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看见狼人捂着眼睛后退，暗绿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

“小杂种！”它咆哮着，“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它再次扑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

陈剑这次没有退。

他弯腰，躲过横扫而来的利爪，顺势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刚才狼人拍断橡树时崩起的石头，边缘锋利，有半个脑袋大。

狼人的第二爪到了。

陈剑侧身，石头狠狠砸在狼人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狼人的左腿向外翻折，它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陈剑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冲上去，抡起石头，照着狼人的后脑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石头碎裂，他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迸裂，血顺着指缝流淌。狼人的后脑血肉模糊，但它还在动，还在挣扎，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陈剑扔下半截石头，赤手空拳骑在狼人背上，左手抓住它的皮毛，右手握拳，一拳一拳砸下去。

砸在它耳后的位置。

那是打铁时学来的——无论什么金属，都有最脆弱的一点。

狼人的挣扎渐渐弱了。

陈剑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指骨露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抬起手臂，落下，抬起，落下。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终于，狼人不动了。

陈剑从它背上滚下来，仰面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洒在他脸上，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全是血——狼人的血，自己的血。

他侧过头，看着那具尸体。

狼人死后的模样变了，不再是人立而起的怪物，而是蜷缩成一团灰黑色的毛皮，像一头死去的巨狼。

陈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带着疯狂，带着畅快，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兴奋。

“老子，”他沙哑着开口，“打赢了。”

脚步声响起。

陈剑猛地翻身坐起，做出防御的姿态。

来的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他看着陈剑，又看看地上的狼人尸体，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做到的？”

陈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想了想。

“我是铁匠。”他说，“我砸了三年铁。”

男人盯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你叫什么名字？”

“陈剑。”

“陈……剑。”男人艰难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你杀的是狼人，月圆之夜力量翻倍的狼人。我带了4个猎魔人进森林，只剩我一个。你一个拿石头的孩子，把它活活砸死了。”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记，黑色的铁铸成，上面镌刻着一只盘踞在世界树上的龙，龙爪抓着一柄断裂的剑。

“我叫雷蒙德，猎魔人公会，法兰克分部的。”他把徽记塞进陈剑手里，“你砸碎它骨头的那一下，我看见了。那不是蛮力，你知道往哪儿砸。你有天赋，孩子。你属于我们。”

陈剑看着手里的徽记，沉甸甸的。

“你们是干什么的？”

“杀这些的。”雷蒙德朝狼人的尸体努了努嘴，“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吸血鬼，食人魔，女巫，还有……比它们古老得多的存在。”

陈剑沉默了。

月光下，他浑身浴血，手里握着一枚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徽记。

他抬起头，看向森林边缘。那里，金伦加村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安宁，属于他的家。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头被他亲手砸死的狼人。

热血还在沸腾。

那种感觉，比打铁爽多了。

“我跟你走。”他说。

雷蒙德笑了，笑着笑着滑坐在地上，晕了过去。

陈剑把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去。每走一步，手上的血就滴落一滴，在月光下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轨迹。

身后，狼人的尸体在月光下渐渐化成了灰烬，被夜风吹散。

金伦加的夜风里，带着血腥味，也带着某种古老的、正在苏醒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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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