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打小在湘北的青溪镇长大。

青溪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是个被老山和雾霭裹着的地方。镇上的人信鬼神，也信规矩——尤其是我爷爷，林守山。他是镇上最后一个“阴阳先生”，手里那本泛黄的《镇阴要术》，是林家传了五代的宝贝。

我爹早逝，娘改嫁后就没了音讯，是爷爷把我拉扯大的。他总说，林家的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可这碗饭，烫得很。

我十六岁那年的七月半，青溪镇出了件大事。

那天傍晚，天阴得像浸了墨，山风裹着雨丝往人骨头缝里钻。我正在堂屋帮爷爷磨朱砂，就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嚎。

“守山先生！守山先生救命啊！”

进来的是镇上的王屠夫，他浑身是泥，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上还滴着血。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缝里渗着暗红的血，一股腥气混着腐臭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爷爷放下手里的铜杵，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屠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先生，我爹他……他不对劲啊！”

原来王屠夫的爹王老头，前一天还在田里插秧，晚上突然就没了气。按镇上的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可今天早上，守灵的人发现，王老头的棺材盖，自己开了一条缝。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老鼠，可凑近一看……”王屠夫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我爹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了！指甲长得老长，黑得像炭！”

爷爷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和罗盘，对我道：“砚儿，拿上家伙，跟我走。”

我们赶到王家时，灵堂里已经挤满了人，却没人敢靠近那口棺材。棺材盖斜斜地搭在一边，里面的王老头穿着寿衣，双眼圆睁，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双手死死地抓着棺材沿，指甲深深嵌进了木头里。

“诈尸了！真的诈尸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顿时乱作一团。

爷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棺材前，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灵前的香炉里。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一股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却在棺材前突然打了个转，散成了一团黑雾。

“不是诈尸，是‘阴棺抬门’。”爷爷的声音很低，“王老头死得蹊跷，被阴煞缠上了。这阴煞要借他的尸身，闯过阴阳门，祸害活人。”

“那……那怎么办啊先生？”王屠夫哭着问。

爷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我道：“砚儿，把你怀里的‘镇阴符’拿出来。”

我依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是爷爷前几天刚教我画的。爷爷接过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按了一个血印，然后猛地贴在了棺材盖上。

“嗡——”

符纸刚一贴上，棺材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王老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手死死地抓着棺材沿，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快，用墨斗线把棺材缠上！”爷爷对那几个精壮汉子喊道。

汉子们不敢怠慢，赶紧拿来墨斗，把棺材一圈圈缠了起来。墨斗线是用黑狗血泡过的，一碰到棺材，就冒出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在这时，灵堂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蜡烛“噗噗”地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砚儿，守住心神！”爷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跟着我念咒！”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起爷爷教我的《镇阴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咒文响起，我怀里的罗盘突然剧烈地转动起来，指针指向了棺材的方向。爷爷手里的桃木剑也发出了淡淡的金光，他大喝一声，一剑刺向棺材里王老头的眉心。

“噗！”

一道黑气从王老头的眉心喷出，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消散在了空气中。

灵堂里的风停了，蜡烛也重新亮了起来。棺材里的王老头，双眼缓缓闭上，双手也松了开来，恢复了平静。

“好了，阴煞散了。”爷爷收起桃木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晚子时，把棺材抬到后山的乱葬岗，按我说的法子埋了，切记，不可见光。”

王屠夫千恩万谢，带着人抬着棺材走了。我看着爷爷疲惫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阴阳先生”这个身份，有了真切的敬畏。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爷爷说的话：“林家的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可这碗饭，烫得很。”

我知道，从那天起，我脚下的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我枕边的《镇阴要术》上，封面上的“镇阴阳”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