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有一竿子高，韩石挑着空桶往回走了。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这个时辰，露水开始上来了，石头上滑得很。他脚上那双草鞋是他娘前几天刚编的，青麻掺了布条，编得紧实，可走了一天山路，脚趾头那里还是磨出了毛边。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一步是一步，扁担在肩膀上轻轻晃着，空桶随着步子微微摆动，桶底偶尔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空空的闷响。

井在村外二里地的山脚下，来回一趟小半个时辰。今天挑了四趟，家里那口大缸该满了。

他爹的腿伤了两个月了，下不了地，家里家外的活计都落到他一个人肩上。挑水、砍柴、喂鸡、侍弄那几亩薄田，一样都落不下。好在这些年做惯了，倒也不觉得多苦。就是有时候天黑下来，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翻身都费劲。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韩石记事起它就这么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黄昏里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石头回来了？”说话的是张老四，住村东头，家里养着两头牛，在村里算殷实人家。

韩石应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你爹那腿咋样了？”

“还是那样，下不了地。”

张老四摇摇头，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烬：“唉，这都俩月了，回头让你娘去我那舀碗豆子，补补。老躺着可不行，骨头都躺酥了。”

韩石点点头，说谢谢四叔，就继续往村里走。他知道张老四也就是这么一说，真去舀豆子是不可能的。那豆子是留着换盐的，一粒都不能少。村里人都这样，嘴上客气几句，谁也不当真。

村里的路窄，两边是土坯墙，年头久了，墙皮剥落了不少地方，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有些墙上爬着瓜藤，开着黄色的小花，藤蔓垂下来，走路得侧着身子。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刨得土坷垃乱滚，见人来了也不躲，慢吞吞地让开几步。韩石侧着身子过去，扁担差点碰着一根伸出来的瓜藤，带下来两朵小黄花，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鸡啄了。

他们家在最里头，靠着山脚那一排。院子不大，土墙有一人多高，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白天敞着，晚上用根木头顶上。门板上留着好些年的风吹雨打，木头都裂了缝，能从缝里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韩石推开门，把水挑进灶房。灶房矮，门框也矮，他每次进门都得低一下头。桶底轻轻放在地上，没溅出多少水来。墙角那口大缸已经快满了，这是最后一挑，倒进去刚好齐着缸沿那道印子——那是他娘用锅底灰画的一道线，每次挑水都得挑到那道线才算完。

灶房里暗，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野菜的苦香味。是苦菜，韩石认得这个味道。开春的时候他上山挖了好几筐，焯过水晒干了，留着慢慢吃。野菜吃着刮油，但总比饿肚子强。

“最后一挑了，”韩石说，“缸满了。”

他娘嗯了一声，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继续翻着。她头发有些乱，几缕散下来贴在额头上，被灶火烤得有些焦黄。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嚓嚓的响声。

“外头盆里有水，洗把脸去。你爹刚才还问你来着。”

韩石从缸里舀了半瓢水，走到外头盆边，弯腰洗脸。水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把水泼在院子里，往屋里走。

里屋更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油灯是泥捏的，用了好些年，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灯芯挑得很低，火苗黄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早就熏得发黄，看不清上头画的是什么了。

他爹靠着床头坐着，身后垫着两床旧被子。被子是当年的嫁妆，大红的面子，如今洗得发白，好几处补丁，针脚细细密密，是他娘一针一线缝的。他爹一条腿伸在床外头，膝盖以下用布条缠着，能看出还有些肿。肿得不是很厉害，就是一直消不下去，摸着发硬。

“回来了？”他爹问。

“嗯。”韩石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那是他专门搬进来坐着陪他爹说话的，一个三只脚的破凳子，垫了块瓦片才稳当，“今天觉得咋样？”

“还是老样子，不碰它不疼，一碰就疼。”他爹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躺得后背都起痱子了，想翻个身都费劲。”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骨头长得慢，得多养着，别下地，别使劲，有好的吃就吃点好的。”他爹苦笑了一下，“好的，哪来的好的。”

韩石没说话。请大夫那天他也记得。那天他娘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都煮了，端给大夫吃。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骑着驴从镇上来的，进了门就皱着眉，嫌屋里暗，嫌凳子脏。他捏了捏他爹的腿，又让韩石把灯拿近些，看了半天，最后开了个方子，说要去镇上抓药，一副药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韩石算了算，他们家一年的盐钱也就二百文。他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卖，一挑柴才卖三十文。一副药，就是四挑柴。大夫说最少要抓三副。

他娘当时脸色就白了，但还是笑着说，抓，这就抓。她把柜子底那个小布包拿出来，里头是攒了两年的铜钱，一串一串的，数了半天，刚好够三副药的钱。

三副药吃完，他爹的腿还是那样。大夫说，那就再抓三副。

哪还有钱。

“地里的活别落下，”他爹又说，“再过几天苞谷该收了，趁着天好赶紧掰了，晒干了存起来。今年雨水足，苞谷长得应该不错。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就忙，忙不过来就找你大伯帮帮忙。”

“嗯。”

“你大伯那人嘴碎，爱说道两句，但心眼不坏，到底是亲兄弟。你去了嘴甜点，叫几声大伯，他不好不帮。”

“知道。”

外屋传来他娘的声音：“吃饭了。”

晚饭是野菜糊糊，里头掺了点苞谷面，稠稠的能立住筷子。桌上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腌的是去年秋天的萝卜缨子。萝卜缨子腌得时间长了些，颜色发黑，咸得发苦，但就着糊糊正好，一口咸菜能下去半碗糊糊。

韩石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占地方，还能看着外头的天。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听见隔壁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收走之后，整个村子就沉进黑里头，只有零零星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火，昏黄昏黄的，像夜里的萤火虫落在窗台上。

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韩石知道它长什么样，闭着眼也能画出来——树干歪向东南，分三个大杈，每年结的枣不多，但甜。去年秋天他爬上树打枣，他娘在底下捡，打了满满一篮子，晒干了留着过年吃。

今年枣也该熟了，过几天得看看去。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野菜有点老，嚼着费劲，但他不着急。累了一天，能坐着吃口热乎的，已经算是享福了。隔壁飘过来一阵香味，像是炒肉的味儿，很淡，被风一吹就散了。韩石没往那边想，继续喝他的糊糊。

“明天还去挑水不？”他娘在屋里问。锅碗已经刷完了，她正在灶房里收拾，能听见碗碰碗的清脆响声。

“去。缸满了也得挑，后天要用。”

“那行，早点睡。”

韩石把碗底的糊糊刮干净，伸出舌头舔了舔筷子，站起来去灶房把碗放好。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天是黑沉沉的一片，压在头顶上，压得很低。

明天怕是要下雨。

他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摸黑脱了鞋，躺到床上。床是木板搭的，上头铺了一层干草，再铺上旧褥子。干草是秋天新换的，还有股子草香味，躺着有点硌，但他早就习惯了。干草的味道混着土腥气，混着身上出的汗味儿，是他闻了十五年的味道。

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山风从屋顶掠过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有时候还能听见山里的野物叫唤，不知是狼还是狐狸，远远的，听不真切。

韩石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盯着黑暗，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想着地里的苞谷，想着过两天得去掰了，想着他爹的腿，想着明天要是下雨的话，柴房那边的漏不知道堵好了没有。他记得去年下雨，柴房漏得一塌糊涂，干柴都淋湿了，烧了好几天湿柴，满屋都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今年得早点堵上。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他听见他娘还在外头忙活，轻轻的脚步声，关门声，然后一切都静了。

第二天果然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绵绵密密地下了一整天。这样的雨最烦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下起来没完没了，出门干不了活，待在家里又憋得慌。

韩清没法下地，就待在家里把柴房的漏给堵了。他爬上房顶，踩着湿滑的瓦片，小心翼翼地挪到漏雨的地方。那些瓦片有的破了，有的裂了缝，雨水就从缝里渗下去。他把破了的瓦片揭下来，换了新的，又用泥把缝隙抹上。泥是他娘和的，黄泥掺了碎麦秸，黏糊糊的，抹上去能管一阵子。

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娘赶紧让他换了身干的，又塞给他一碗姜汤。

“喝了，别着凉。”

姜汤辣，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舒服多了。他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雨。雨打在院子里，砸起一个个小泥坑，坑里的水往外溢，流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沟。枣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发黑。

下午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雾一样的毛毛雨，飘飘忽忽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韩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了根竹子，用柴刀慢慢削着。他想编个新筐，家里的那个用了两年，底已经快掉了，再使使劲就能从底下漏出去。

刀不快，削起来费劲。他把刀在门槛上蹭了几下，继续削。竹子是去年秋天砍的，在院子里晾了大半年，已经干透了。干竹子削起来容易裂，得小心着点，下手不能太重。竹屑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泥里，黄黄的一小片。

他娘在屋里纳鞋底，哧啦哧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那是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配着外头的雨声，像是给这安静的下午添了点动静。他爹睡着了，能听见轻微的鼾声，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断断续续的。

韩石削着竹子，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想起小时候，他爹腿脚好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带他上山打柴。那时候他还小，走不快，他爹就放慢步子等他。山路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他爹就在前头拉他一把。他爹总说：“踩稳了再迈步，别急，慢慢走，总能走到头。”

后来他大了，能背一大捆柴了，走得比他爹还快。每次上山，都是他在前头开路，他爹在后头跟着。他爹就在后头笑，说这小子，腿脚利索了，不等老子了。

现在他爹走不了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韩石低下头，继续削竹子。削下来的竹屑越来越多，在地上积了一小堆，被雨水泡得软烂。他把削好的竹条放在旁边比了比，长短正好，粗细也合适。他又拿起另一根，继续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不紧不慢，像这雨，像这风，像这山里永远飘着的雾气。没什么大事，也没什么盼头，就是活着，把今天过完，再等明天来。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山上，亮晶晶的。远处的山头被洗过之后，绿得新鲜，像是刚画上去的。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混着草叶的味道，很清爽。

韩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把削好的竹条收进屋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牛山，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山头什么样。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

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石头，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该去掰苞谷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