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开。

锁龙沟的后半夜，连看家的土狗都夹着尾巴缩在窝里，一声不敢叫。山风卷着纸钱灰，在村道上打着旋儿，呜呜的声响，跟女人哭丧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唯有村西头王老五家的灵堂，还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原本该有的哭丧声早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能把人魂吓飞的尖叫，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黑沉沉的夜。

“诈尸了！王老五诈尸了！”

“棺材盖翻了！人从里面坐起来了！快跑啊！”

我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薅出来的。

薅我的是村支书王建国，他那只握了一辈子锄头、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着我的后脖领，跟拎小鸡崽子似的，把我从热炕上直接拎到了地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给我穿。

“十三！别睡了！出人命了！快跟我走！”

我迷迷糊糊的，脑子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先被地上的凉气激得一哆嗦。低头扫了一眼，身上只套了条爷爷留下的秋裤，裤腿膝盖处还补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左脚踩了只棉拖鞋，右脚是不知道从哪踢过来的塑料凉拖，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攥着半块临睡前没吃完的桃酥。

这是我爷爷陈观山走后的第十五天。

我爷爷，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的陈瞎子，锁龙沟唯一的阴阳先生。看风水、批八字、办白事、驱邪捉鬼，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十里八乡谁家有红白事，都得先请他过目，就连县城里的老板，都开着车翻山越岭过来，请他给看阴宅阳宅。

半个月前，他无病无灾，坐在炕头上喝着散白酒，就着花生米，笑着笑着就没了气，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九。

他这一走，整个锁龙沟，乃至周边几十里地，就只剩我这个半吊子，他唯一的孙子，陈十三，接了他的衣钵。

说半吊子都是抬举我。我跟着爷爷学了十几年，《周易》六十四卦倒背如流，《葬经》《青囊奥语》的注解写满了三个本子，符箓咒法的口诀张嘴就来，可真刀真枪的实战经验，那是纯纯的零。

爷爷在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这些脏东西。总说我八字轻，命里带五弊三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沾阴阳事。

可现在，万不得已，它自己撞上门来了。

王建国的脸白得跟灵堂里的纸人似的，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手劲大得快把我后脖领的布给攥碎了：“十三，王老五……王老五他诈尸了！灵堂里的人全跑光了，他那几个城里来的侄子侄女，都快吓尿裤子了！你爷爷不在了，全村老少爷们，就只能指望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

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大开，死人诈尸，这是撞了最凶的重丧煞！

我一把甩开王建国的手，转身就往堂屋冲，一把抓过爷爷留下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脚麻利地往里面塞东西。

三寸桃木剑，是爷爷用后山三十年的老桃树向阳枝做的，杀阴辟邪，是镇尸的利器。

墨斗，里面的墨线混了公鸡血和朱砂，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东西，专捆僵尸邪祟。

黄符、朱砂、毛笔、五帝铜钱、风水罗盘，一样都不能少。

就在我手忙脚乱装东西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调：“哟，陈十三，终于要开张了？我还以为你要抱着你爷爷的桃酥，啃到明年清明呢。”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这是黄小跳，我家堂口的黄仙，修行了两百年，嘴比刀子碎，嘴比肚子还馋。自从爷爷走了之后，这货就天天在我耳边叨叨，恨不得我立刻出去接活，给他赚烧鸡、烧猪头吃。

“别瞎叨叨，”我压低声音，把罗盘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第一次出手，别给我搞砸了。”

“切，”黄小跳的声音里满是不屑，“就一个刚死的起尸，连白僵都算不上，给我塞牙缝都不够。要不是堂口的老规矩，我一口仙气，就能给他吹回棺材里躺平。”

“有本事你上啊，”我背上帆布包，跟着王建国往外冲，夜里的山风一吹，冻得我一缩脖子，“规矩在那摆着，我不请仙，你敢出手？天谴劈下来，你扛得住？”

黄小跳瞬间没声了。

堂口的老规矩，是老祖宗和仙家定下来的铁律：弟马不开口请仙，仙家不得直接干预人间事。破了规矩，仙家要遭天谴，弟马要折阳寿，谁也担待不起。

我跟着王建国，一路往村西头跑。锁龙沟坐落在两山夹一沟的山坳里，两边黑黢黢的大山，像两只伏着的巨兽，夜里的风顺着山涧灌下来，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响，总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踩着影子走。

路边的田埂上，到处都是烧纸钱留下的黑灰，火星子被风吹得飘起来，跟鬼火似的。今天是七月十四，家家户户都给先人烧了纸，鬼门一开，孤魂野鬼全出来游荡，这时候诈尸，简直是往滚油里浇凉水，炸得彻彻底底。

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王老五家的大门口。

王老五是村里的老绝户，一辈子没娶媳妇，无儿无女，孤孤单单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三天前上山砍柴，摔死在了后山的山涧里，尸体被村民捞上来的时候，都硬得跟冰块似的。他那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侄女，从城里赶过来给他办丧事，本来定的明天一早出殡，结果今天后半夜，就出了这塌天的祸事。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板凳倒了一地，供桌翻了，瓜果点心撒得满地都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躲在大门后面，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一看到我过来，跟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都亮了。

“十三先生！你可来了！”

“快进去看看吧！五叔他……他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我皱了皱眉，没急着往里冲，先站在大门口，拿出了风水罗盘。

罗盘的指针刚拿出来，就跟疯了似的，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转了十几圈，才猛地定住，针尖死死指着灵堂的方向，疯狂地抖动着，连罗盘盘面都跟着震。

阴气重得，都快凝成水了。

我抬头扫了一眼院子的格局，心里瞬间就骂开了。

王老五家的灵堂，设在堂屋，坐北朝南，本来是办白事的正位。可灵堂的大门，正对着院子里那棵几十年的老槐树。槐树属阴，又名鬼拍手，是聚阴招鬼的东西，七月十四鬼门开，满树的阴气顺着大门，直接灌进了灵堂，这是第一重煞。

再看灵堂里的煤油灯，居然摆在了棺材的正西面。西边是兑位，五行属金，金生水，水旺阴，死人本就是至阴之物，被这兑位的金气一催，阴气直接翻了倍，这是第二重煞。

还有，我刚进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白酒味，地上还有打翻的啤酒瓶和扑克牌。办白事的灵堂，是肃静之地，居然敢在这里喝酒打牌，喧哗取闹，惊扰了死者，犯了最忌讳的重丧煞，这是第三重煞。

三重煞撞在一起，又赶在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日子，不诈尸，那才叫见了鬼了！

王老五这几个侄子侄女，简直是不懂规矩到了极点，纯纯的找死。

“你们几个，”我指着躲在大门后面的几个小伙子，声音冷了下来，“现在，立刻去，找三根朝南向阳的桃树枝，再去村里找一条纯黑的公狗，放一碗黑狗血，越快越好！晚了，出了人命，我可不负责。”

几个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没人敢动。

“快去！”我猛地吼了一声，“不想死的就麻溜的！王建国，你盯着他们，去！”

王建国也跟着炸了毛：“愣着干啥！十三先生让你们干啥就干啥！快去！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小伙子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往身前拉了拉，右手攥紧了那柄三寸桃木剑，左手捏着三张爷爷生前亲手画的镇尸符，抬脚推开了虚掩的大门，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风更大了，吹得灵堂门口挂的白幡哗哗作响，白幡上黑墨写的“奠”字，在煤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跟活了似的，晃来晃去，总像是有张人脸，在白幡后面盯着我。

灵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煤油灯跳个不停，棺材就摆在灵堂的正中间，厚重的实木棺材盖，整个翻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棺材是空的。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连握着桃木剑的手，都有点发紧。

理论背得再熟，真到了这个直面诈尸的场面，腿还是忍不住有点发软。

“小心点，”耳边的黄小跳，终于没了嬉皮笑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严肃，“在里屋，煞气很重，他啃了供桌上的五谷点心，沾了活人的阳气，已经彻底起尸了，见人就扑。”

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纸钱灰，走进了灵堂。

灵堂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冷得我骨头缝都疼，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混着烧纸的烟火味，往鼻子里钻。地上到处都是打翻的孝服和散落的纸钱，两个白纸人站在棺材的两边，纸人的脸白得吓人，眼睛用黑墨点着，在晃动的灯光下，就像是一直在跟着我的脚步转。

我没敢多看，眼睛死死盯着灵堂东侧的里屋门。

里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啃什么硬东西，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灵堂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我咽了口唾沫，把左手的镇尸符捏得更紧了，脚步放得极轻，慢慢的，挪到了里屋的门口。

就在我刚站定的瞬间，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抬头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连呼吸都停了。

王老五就站在里屋的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寿衣，寿衣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渍，脸青得跟紫茄子似的，两只眼睛圆睁着，眼白全变成了墨黑色，没有一丝神采。嘴角挂着点心的碎渣，还有暗红色的血涎，顺着下巴往下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长得跟爪子似的，乌黑发亮，足足有一寸多长。

他刚才，就在里屋，啃供桌上的点心。

办白事的规矩，诈尸的死人，最忌讳的就是沾了五谷杂粮的活气，一旦沾了，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见人就扑的凶物，吸光活人的阳气才会罢休。

王老五看到了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风箱在拉，身体猛地一弓，跟个扑食的野兽似的，双脚在地上一蹬，朝着我直直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先动，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他的扑击。王老五收不住势，整个人狠狠撞在了灵堂的实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连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我滚到了地上，手里的镇尸符掉了一张，手心全是冷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个废物！”黄小跳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坎位！踩他坎位！坎为水，居正北，是他阴气的源头！破了坎位，他的煞气就泄了一半！”

我瞬间回过神来。

周易八卦，坎为水，正北之位，至阴之地。诈尸的尸体，全靠一身阴气撑着，而阴气的源头，就在正北坎位对应的后心！

我抬头一看，王老五已经从柱子上转过身来了，喉咙里发出更刺耳的怪叫，再次朝着我扑了过来，两只乌黑的爪子，直奔我的面门。

我咬了咬牙，不退反进，迎着他冲了过去。就在他的爪子快要抓到我脸的瞬间，我猛地一个矮身滑步，贴着他的身侧滑到了他的身后，正好站在了正北坎位！

手里的桃木剑，我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后心的位置，狠狠刺了进去！

“噗”的一声闷响，桃木剑直接刺进了他的后背，没进去了大半截！

王老五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怪叫，身体猛地僵住了，浑身的黑气，跟开水烧开了似的，顺着桃木剑的剑柄，滋滋地往外冒。

“离位！点他离位！离为火，居正南，以阳火符，烧他的阴身！”

这次是一个沉稳厚重的男声，是常青山，我家堂口的常仙，平时沉默寡言，一开口，必然是杀招。

离位，正南，五行属火，正是至阴之物的克星！

我瞬间反应过来，左手立刻抽出剩下的两张镇尸符，想都没想，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右手中指，把冒出来的阳血，狠狠抹在了符纸上。

往前一步，绕到了王老五的身前，看着他那双全黑的眼睛，我咬着牙，吼出了爷爷教了我十几年的镇尸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尸定魂，敕！”

吼完的瞬间，我狠狠一巴掌，把两张沾了阳血的镇尸符，齐齐拍在了他的额头正南离位上！

符纸刚贴上去，“滋啦”一声，瞬间冒起了浓烈的黑烟，像是烧红的烙铁贴在了肉上。

王老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喉咙里的怪叫戛然而止，眼睛里的墨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尸体砸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腿一软，也跟着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秋裤，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第一次出手，成了。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王老五的脖子。

那里，有一个乌黑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指节的痕迹都明明白白，深深陷在了皮肉里。

这绝对不是摔下山涧能摔出来的伤。

王老五，不是意外摔死的。

他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个时候，灵堂外面的山风，突然猛地大了起来，一阵阴风卷着纸钱灰，直接冲进了灵堂。

灵堂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噗”的一声，彻底灭了。

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的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穿透骨髓的寒意。

这是我家堂口的掌堂大教主，五百年狐仙胡九霄，第一次开口说话。

“十三，这事，没那么简单。”

“锁龙沟地下的东西，被这具尸体，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