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抵着冰凉潮湿的土墙，后背硌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一股陈腐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想动，但浑身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几个时辰。

睁眼的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

头顶是黑漆漆的岩壁，几根粗壮的藤蔓从高处垂下来，藤上挂着几个巨大的、隐约可见轮廓的东西。月光从某个缝隙漏进来，把那几团轮廓照得发亮——

葫芦。

七个葫芦。

我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记忆像碎片一样往脑子里涌：加班到凌晨，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卡车——

然后就是这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枯，皱褶，爬满褐色的老年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这不是我的手。

我活了二十八年，不可能突然多出五十年的人生阅历。

葫芦，山洞，老人的手。

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拼出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答案——

葫芦娃。

我是那个穿山甲挖出来的、不小心放出妖怪的、种出七个葫芦娃的——

爷爷。

我撑着墙想站起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按进一滩黏腻的东西里，我低头一看，是几片烂掉的菜叶混着黑乎乎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腥臭。

不是菜叶的腐臭味。

是血。

血混着什么东西沤烂了的味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

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个东西在动。它贴着墙根蠕动，发出细碎的鳞片摩擦石头的声响，像蛇，又比蛇大得多。

“爷爷。”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团黑暗里传出来。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它像是有人掐着嗓子，模仿着记忆中某个语调，但模仿得不到位，每个字都带着诡异的失真感。

“你醒了。”

那东西往前挪了挪，月光终于照到它身上。

是一只穿山甲。

但它太大了。正常穿山甲最多也就半米长，这只足足有一头成年野猪那么大。鳞片灰扑扑的，边缘却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浸透了血又干涸了无数次。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竖瞳。

穿山甲不应该是竖瞳。

“我睡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颤音。

穿山甲没回答，只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过拟人，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爷爷，”它又说了一遍，声音像钝锯子在磨骨头，“规则变了。”

什么？

它往前爬了两步，鳞片刮过地面的声音刺得我牙根发酸。

“蛇精死了。蝎子精也死了。”它停下来，用那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但是它们死之前，把七娃的葫芦打开了。”

七娃的葫芦。

我脑子里飞快过着原著的剧情——七娃的紫色葫芦，能吸万物，收妖怪收神仙收一切。蛇精和蝎子精最后就是被吸进那个葫芦里炼化成水的。

“葫芦里的东西跑出来了。”穿山甲说，“现在这里是它们的地盘。”

“什么东西？”

穿山甲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往山洞深处爬去，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爷爷，有些事情你要记住。”

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刺耳的模仿，而是变得平板、机械，像是有人在念一份提前写好的稿子：

“第一，天黑之后，不许点灯。”

“第二，听到敲门声，不许应答。”

“第三，葫芦藤上的果实，每天要按时喂血。一个葫芦一滴，不能多，也不能少。”

“第四，如果你在洞里看见七个一模一样的人，不要看他们的眼睛。”

“第五，不要问我为什么。”

最后一句说完，它的声音又变回那副沙哑的嗓子：“记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不是不想问，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我发不出声。

穿山甲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移开，它的脸重新隐没在黑暗里。

然后它笑了。

一只穿山甲，咧开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对我笑了。

“爷爷，”它说，“你已经问了。”

---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的。

等我能动弹的时候，月光已经从那条缝隙里完全消失，山洞陷入彻底的黑暗。我摸索着往记忆中有葫芦藤的方向挪了几步，手指碰到粗糙的藤蔓。

葫芦。

七个葫芦。

我伸手去摸最靠近的一个，指尖刚碰到葫芦光滑的表皮，就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

心跳。

咚。

不是从葫芦里传出来的。

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

我触电般缩回手，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岩壁。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些葫芦就在那里，挂在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原著里，葫芦要长一百天才会熟。熟的当天就会落地，落地就会变成葫芦娃。

那现在我面前这七个，是熟了还是没熟？

穿山甲说要每天喂血。

原著里，爷爷从来没喂过血。

一阵风从山洞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风里还夹着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婴儿的啼哭。

我贴着墙站了一夜。

没敢闭眼。

---

天亮得很慢。

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我才看清自己待的这个地方。

山洞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岩壁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藤蔓的根扎在角落里一堆黑色的泥土里。七只葫芦就挂在我头顶，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西瓜那么大，颜色从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开。

我数了三遍。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个，一个不少。

但有一个不对劲。

紫色的那只——七娃的葫芦——颜色比其他六只要深得多，不是正常的紫，而是近乎黑的紫。葫芦的表面也不光滑，隐约能看见凸起的纹路，像是什么图案。

我走近两步，仰头仔细看。

那不是什么图案。

是脸。

密密麻麻的、扭曲的人脸，从葫芦内部往外凸，把葫芦皮撑出一个个狰狞的轮廓。有些脸的五官清晰可辨，大张的嘴，空洞的眼，凝固在临死前那一刻的表情。

我后退一步，撞翻了什么东西。

哗啦一声响，一堆东西从身后的石台上滚落。我低头一看，头皮发麻——

是骸骨。

人的骸骨。

大大小小的骨头散了一地，颅骨滚到我脚边，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看大小，有成年人，也有孩子。

其中一个颅骨上，还粘着一小撮白头发。

和我的头发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那撮白头发的颅骨离我不到一尺，下颌骨微微张着，像是在对我说什么。

“爷爷。”

穿山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洞口，巨大的身躯把光线挡掉大半。

“不要碰那些骨头。”它说，“那是以前没遵守规则的人。”

“以前？”

“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

七个葫芦。

七种罪。

有什么念头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今天的血还没喂。”穿山甲说，“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到洞口那块石头的位置，如果还没喂，它们就要自己取了。”

“自己取？”

穿山甲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堆骸骨。

我明白了。

“用什么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

“你的血。”

废话。我的意思是——

“用什么喂？”

穿山甲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语调奇怪，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它歪着头想了想，往前爬了两步，抬起前爪，指了指葫芦藤根部那堆黑色的泥土。

“你喂了这么久，不知道用什么喂？”

我愣了半秒，反应过来——按照设定，“我”已经喂了很多天了。不能露馅。

我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

土堆旁边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锥子。

明白了。

我走过去，拿起锥子。碗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已经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一个葫芦一滴，”穿山甲在身后说，“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攥紧锥子，抬起左手。

锥尖刺进指尖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肌肉记忆比我的意识更快，好像这具身体真的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刺痛传来，血珠从指腹渗出，我本能地往最近的那个葫芦上凑——

红色的葫芦。

大娃。

血滴落在葫芦表面，瞬间渗了进去，不留一点痕迹。葫芦的颜色似乎亮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一个。”穿山甲在数。

我走向第二个，橙色的葫芦。二娃。

再次刺破手指，再次挤出一滴血。这次我仔细盯着看——血碰到葫芦的瞬间，葫芦表面微微凹陷，像是张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嘴，把那滴血吸了进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滴一次，那种“熟练”的感觉就强烈一分。我的手指在颤抖，但不止是因为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更诡异的——

熟悉感。

好像我真的这么做过。

很多次。

终于轮到第七个。

紫色的葫芦。

我站在它下面，仰头看那些凸出的人脸。离近了才发现，那些脸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极缓慢地，在葫芦内部蠕动，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蛆虫。

最上面那张脸刚好对着我。

它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我盯着那张嘴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它在说什么。

它在喊——

爷爷。

锥子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脆响。

“快喂。”穿山甲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太阳到那块石头了。”

我扭头看去，果然，洞口一道阳光刚好爬到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盏茶的功夫，阳光就会照到葫芦藤上。

我弯腰捡起锥子，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第七个手指，第七滴血，挤出来，滴上去——

血落在葫芦表面的瞬间，所有的脸同时转向我。

几十张脸，几十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我的方向。

它们同时张嘴。

爷爷。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听”见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钻进脑子，把声音刻在神经上。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响起的。

“快走。”穿山甲说，“太阳照到葫芦，它们就要醒了。”

“醒了？”我踉跄后退，“它们不是还没熟——”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咔。

我抬起头。

紫色的葫芦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穿山甲掉头就跑。

它巨大的身躯钻进洞壁一条裂缝里，鳞片刮过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痕一点一点扩大。

咔。咔。咔。

更多的脆响从头顶传来，不止紫色那个，是所有的葫芦。

七个葫芦，同时开裂。

阳光终于爬到藤蔓上，照亮那些裂开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光来，但不是葫芦本身的颜色——赤色的葫芦透出红光，橙色的透出橙光，以此类推。

七彩的光在山洞里交织、旋转，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再次看清的时候，面前站着七个孩子。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衣服，七张一模一样的脸。

和我记忆中的葫芦娃一模一样。

但他们没有笑。

原著里，葫芦娃落地后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爷爷。可面前这七个孩子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

山洞里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我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七个人里最大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大娃——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

他的声音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清脆，稚嫩，带着点奶音。但听在我耳朵里，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语调。

太像了。

和刚才葫芦里那些人脸“喊”我的方式一模一样。

“爷爷，”大娃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七个，刚好对应七种罪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七种罪。

骄傲。贪婪。色欲。嫉妒。暴食。愤怒。懒惰。

原著里从来没提过这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岩壁。七个孩子站在原地没动，但他们的眼睛——

不对。

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什么。

不是这个山洞。

是另一个世界。

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地，无数根锁链从天上垂下来，锁链末端吊着什么东西，像人，又不太像人。

七个葫芦娃的眼睛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

大娃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歪着头，那张本该天真无邪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表情。不像孩子，倒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爷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脆的童音，“你猜猜，我是哪一个？”

我没说话。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的血液都冻结了。

“你喂了我六天的血，”他说，“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六天。

我只喂了一次。

不对，是这具身体，之前的“爷爷”，喂了六天。

可今天是第七天。

七个葫芦，今天同时裂开。

可穿山甲说过，我是第七个“爷爷”。

那之前的六个，是怎么死的？

“爷爷，”大娃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小手，“天快黑了，跟我们走吧。”

我看向洞口。

阳光还挂在那块岩石边缘，距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可山洞里的光线正在变暗。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暗。

是有东西在遮住光。

葫芦藤上方，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正在疯长，密密麻麻的枝条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把那条透光的缝隙一点一点堵上。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七个葫芦娃站在黑暗里，七双眼睛亮起来。

不是发光那种亮。

是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亮。

他们的眼睛里，那些锁链上吊着的东西开始动了。

它们在往下爬。

顺着锁链，一点一点，往这个方向爬。

“爷爷，”七个声音同时响起，“你知道为什么是我们七个吗？”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心跳。

从面前的黑暗里传来。

七个心跳。

和我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因为，”七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你也是我们中的一个。”

我低下头。

借着那七双眼睛里透出的微光，我看见自己的手——

枯干，皱褶，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但指尖正在变得透明。

透明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而那骨头——

正在从白色，一点一点，变成紫色。

紫色。

七娃的颜色。

“不……”我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透明的范围从指尖往上蔓延，手背、手腕、小臂——我能看见自己的血管、肌肉、筋络，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一寸寸消失。

而那根根骨头，正在从指节开始，彻底变成紫色。

深紫。近乎黑的紫。

和七娃的葫芦一模一样的紫。

“爷爷，”七双眼睛同时眨了眨，“天亮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天亮？

外面明明是白天。

不对——

我猛地抬头。

那条被藤蔓遮住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在从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

黑色。

不是天黑。

是有东西堵住了那道光。

巨大的、蠕动的、无数张脸堆积而成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一点一点，挤进来。

“第七天了。”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童谣，又像一段丧歌。

“该换人了。”

黑暗彻底淹没一切。

只有那七双眼睛，还亮着。

倒映着那个锁链垂天的世界。

我看见那些锁链上吊着的东西，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睛。

最靠近这边的那个——

抬起了头。

那张脸。

那张脸是—

是我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