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瞄准镜之外的真相

我叫陆沉，今年二十六，北部战区特战旅侦察连狙击手。

我当了八年兵，信奉的东西只有两样：手里的88式狙击步枪，和高中物理课本。子弹飞出去是抛物线，风速偏左半米就得调两格密位，这叫科学。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在我的瞄准镜里，世界和别人看到的，不太一样。

八年前刚入伍时，班长让我观察五百米外的靶位。我说报告班长，靶子右边三米处站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一直盯着我们看。班长拿望远镜看了半天，回头骂我新兵蛋子眼花了。后来才知道，那片靶场解放前是乱葬岗。

因为这毛病，我从小就被村里人叫“陆半仙”。我恨透了这个外号，所以跑出来当兵。部队里没人信这些，只信枪法。

可今天，我八年的信仰被一颗子弹击碎了。

“乌鸦，十一点方向，三层竹楼，二楼窗户。”耳机里传来队长老韩的声音。

乌鸦是我的代号。目标在边境线外三百米，一个大毒枭今晚在那儿和境外武装交易。我们的任务是监视，必要时狙杀。

滇南边境的夜，潮热得像蒸笼。我趴在巨石后面，汗水顺着战术背心往下淌，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蚊虫围着脑袋转，赶都赶不走。

瞄准镜里，竹楼二层的窗户开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秃头男人正坐在竹椅上数钱，旁边站着两个背AK的守卫。

一切正常。

我正准备汇报，余光瞥见瞄准镜边缘晃过一道白影。

我本能地把镜头移了过去。

是竹楼后面的山坡。

那里有一座石头垒的坟包，被荒草盖了大半，年代久远。这种孤坟边境线上多的是，大多是当年逃难死在这里的人。

可刚才那道影子，就是从坟包后面飘过去的。

飘。

我眨眨眼，调整焦距，对准那座坟。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草动。

“乌鸦，有情况？”老韩察觉到异样。

“没事。”我压低声音，“眼睛进汗了。”

话音刚落，耳机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前方侦察员老齐急促的喘息：

“队……队长！不对劲！那楼后面有个山洞……走出东西来了！不是人！热成像上没有显示！”

老齐，冀中人，当了九年侦察兵，胆子比牛大，从没开过玩笑。

“老齐，说清楚！”老韩的声音陡然绷紧。

“是死尸！能动的那种！”

呲——

老齐的声音戛然而止，耳机里只剩下电流杂音。

2.山洞里的眼睛

“一小组二小组，交替掩护，向老齐最后位置靠近！”老韩下达命令。

我收起狙击枪，从石头上翻滚下来，端着95式突击步枪，猫着腰向前摸去。

说实话，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死，是老齐最后那两个字——死尸。

当兵的不怕活人，可那玩意儿不在训练大纲里。

绕过竹林，老齐的侦察位出现在视野里。一棵大榕树下，草丛被压平了一片，老齐的装备散落一地，步枪扔在三米开外，弹匣打空了。地上有几道深深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山坡上的一个洞口。

那洞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洞口约两米高，边缘有石阶，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这他娘是座古墓……”旁边的工兵大壮咽了口唾沫。

老韩打了个手势，照明弹拉了弦，扔进洞里。

惨白的光芒照亮甬道，我们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甬道两侧，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个“人”。

它们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

照明弹落在地上，弹跳几下。

那些东西齐刷刷转过头，看着我们。

然后，它们笑了。

我发誓我看见了笑——干裂的嘴唇扯向两边，露出漆黑的牙床。

“开火！开火！”老韩的吼声撕裂夜空。

哒哒哒哒——

五条火舌同时喷向洞口。子弹打在那群东西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打在朽木上。有的被子弹冲击力打得东倒西歪，胳膊断了，胸口穿了，但它们依旧在动，依旧在笑，依旧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

最前面那个，被大壮一梭子打飞了半边脑袋，可剩下的半边脸还在笑，伸着干枯的手，踉跄着往外爬。

“撤！往山下撤！”老韩下令。

大壮扔出一颗手雷。

轰——

气浪夹杂着碎石扑了我一脸。硝烟散去，洞口塌了一半，碎石堵住了出口。

“呼……呼……”我大口喘着气，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老齐呢？”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我们都知道老齐被拖进去了，可谁也不敢说去救。

那种东西……那根本不是人力能对付的。

“向指挥部汇报，请求炮火覆盖。”老韩的声音沙哑，“就说……就说遇到无法解释的敌对目标。”

通讯兵刚拿起步话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我扭头一看，脚下的泥土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死死攥住了通讯兵的脚踝。

紧接着，周围的土包纷纷裂开，一只又一只干枯的手破土而出。

我们脚下的整片山坡，全是坟。

“我操！”周元宝爆了一句粗口——这胖子是我发小，在地方缉毒队，临时配合我们行动，一直缩在最后面，现在吓得脸都白了，“阿沉！这什么玩意儿！”

我没空理他，端起枪朝脚下的手扫射。

可打碎一只，又来一只。

最恐怖的是，那些从土里爬出来的东西，身上的衣服有古代的麻衣，有几十年前的中山装，甚至还有现代的迷彩服——那是老齐的衣服！

老齐从土里爬了出来，脸色青灰，眼珠变成浑浊的白色，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像木偶一样扭动着脖子，朝我们走来。

“老齐！老齐！你他娘的醒醒！”大壮红着眼要冲上去，被我一把拽住。

“他不是老齐了！”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山洞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堵住洞口的碎石被一股巨力推开，更多的干尸涌了出来，领头那个穿着锈迹斑斑的青铜甲衣，手里提着一把青铜剑。

这东西，至少两千多年了！

子弹打在那件青铜甲衣上，只留下浅浅的白印。青铜将军一步一步朝我们走来，每走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完了……”周元宝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真交代了……”

我咬着牙换弹匣，手指在发抖。

八年的信仰在这一刻碎成渣。物理学救不了我，子弹也救不了我。

青铜将军走到我面前三米，举起那把青铜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

我闭上了眼。

3.白发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语气懒洋洋的，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在抱怨邻居半夜开派对。

我睁开眼。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对襟褂子，下面是黑色布裤，脚上是老式千层底布鞋，背对着我。

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纯白色，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青铜将军的剑停在了半空，那些张牙舞爪的干尸也突然定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白发男人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青铜将军，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看一只误入厨房的蟑螂。

“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不好好在地下躺着，出来晒什么月亮？”白发男人叹了口气，“也没人管管。”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我只看见白发男人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青铜将军的脑门轻轻一弹。

“走你。”

就两个字。

青铜将军的头颅像被炮弹击中一样，瞬间爆开，青铜头盔飞出十几米远，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两下，“轰”的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化成一地粉末。

紧接着，一阵无形的涟漪以白发男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干尸纷纷定住，然后像沙子堆成的一样，从脚到头，无声地崩塌、消散。

老齐的身体也倒了下去，脸色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白发男人转过身，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剑眉星目，长得比我帅一百倍，但那张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全是“你们这群废物”的嫌弃。

“还愣着干什么？”他瞟了我一眼，“等我背你们下山？”

周元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过去：“神仙！大仙！谢谢救命之恩！我周元宝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闭嘴。”白发男人打断他，“吵得头疼。”

周元宝立马闭嘴，憋得脸通红。

白发男人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

“能看见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嗯，还行。”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能走吗？”

“能……能走。”我扶着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

“那就走吧。”他转身往山下走，“一会儿那个谁来了，又得絮叨半天，烦死了。”

“那个谁……是谁？”周元宝小心翼翼地问。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两架直升机越过山脊，雪亮的探照灯打在我们身上。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下面的人不要动！我们是全国非常态现象研究中心！重复，不要动！”

白发男人吐了个烟圈，翻了个白眼：

“说曹操，曹操到。烦死了。”

4.异常中心

直升机降落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舱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大学教授。

他看见白发男人，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三分恭敬，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我就知道是你”。

“顾先生，您怎么在这儿？”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路过。”白发男人弹了弹烟灰，“看见几个小东西欺负小朋友，顺手拍死几只。”

“路过？”中年男人苦笑，“您在昆仑闭关，闭到云南来了？”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白发男人斜眼看他。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茬，转向我们。

“几位同志，受惊了。我是全国非常态现象研究中心，副主任，方景明。”他掏出证件晃了晃，“关于今晚的事，需要几位配合做一下保密调查。”

我机械地点点头，大脑还在死机状态。

周元宝突然凑过来，小声说：“阿沉，他们那个中心的简称……是不是叫‘异常中心’？”

我愣了一下，看看那个证件上的抬头，突然有点想笑。

“全国非常态现象研究中心”……简称“异常中心”。

这简称起得，真他娘有水平。

方主任安排人收敛老齐的遗体，又派人对现场进行消杀处理。他的手下动作麻利，带着各种我从没见过的仪器，在那些干尸化成粉末的地方取样、拍照。

有个年轻姑娘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仪器，对着山洞扫了一圈，回头汇报：

“方主任，下面还有东西，很活跃。”

方主任眉头皱了皱，看向白发男人。

白发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看我干嘛？我去？”

“您去最合适。”

“我不去。”白发男人双手插兜，“那底下是个巫祖祭坛，两千多年前的东西，收拾起来麻烦。叫你们那个齐……齐什么来着，齐云深，叫他来。”

“齐主任……最近在忙别的事。”

“那就让他徒弟来。”

“徒弟也在忙。”

“那你们就自己下去。”白发男人一脸无所谓，“死不了几个。”

方主任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决定放弃沟通，转身对我们说：

“陆沉同志，周元宝同志，根据条例，经历异常事件的当事人需要进行为期三天的隔离观察，并接受心理评估。请配合一下。”

“配合，配合！”周元宝抢着说，“方主任是吧？那个……咱们中心还招人不？我这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干活，给口饭吃就行！”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居然笑了：

“你倒是机灵。先隔离完再说吧。”

“得嘞！”

我被带上直升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发男人还站在山坡上，月光把他的白发染成银色，他背对着我们，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山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笑？

直升机关上门，升空。

周元宝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

“阿沉，咱们今天是不是撞大运了？”

我看着他。

“那个白头发的，一看就不是凡人！那个什么异常中心，一听就不是一般单位！你说咱们要是能进去，是不是以后就吃上皇粮了？专门对付这种鬼东西的皇粮！”

“你不怕？”

“怕啊！”周元宝理直气壮，“刚才吓得差点尿裤子！但后来一想，怕有什么用？这东西满世界都是，这次遇见了，下次说不定还能遇见。与其在外面当睁眼瞎，不如进去当明白鬼。再说了，有那个白头发的在，起码死得慢点。”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

老齐的脸浮现在眼前——青灰色的脸，浑浊的眼珠，诡异的笑容。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

我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昆明某疗养院。

我和周元宝被关在一个套间里，除了不能出门，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心理医生每天来聊天。

说是心理医生，但问的问题都不太对劲。

“陆沉同志，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见过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沉同志，你家里的长辈，有没有从事过特殊职业的？”

“陆沉同志，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我一一如实回答。

我爷爷是村里的阴阳先生，帮人看风水、批八字，小时候经常带着我去坟地“练胆”。我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从来没当真过。

第三天下午，方主任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两份文件。

“陆沉同志，周元宝同志，经过组织研究决定，正式邀请二位加入‘全国非常态现象研究中心’。”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周元宝已经凑过去，眼睛放光。

“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方主任推了推眼镜，“加入我们，意味着随时可能面对昨晚那种情况，甚至更危险。但相应的，你们会得到最好的待遇，以及……一些普通人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什么答案？”我问。

方主任笑了，指了指窗外。

窗外，疗养院的花园里，一个穿着灰白色褂子的白发男人正蹲在喷泉边，拿根树枝戳水里的锦鲤。

“比如，他是谁。”

“比如，这个世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比如，为什么你从小到大能看见那些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元宝忍不住捅我胳膊。

“阿沉，想啥呢？去不去给个痛快话！”

我看着窗外那个白发男人。

他突然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了我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继续戳鱼。

那眼神我懂——“爱来不来，关我屁事”。

我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元宝欢呼一声，抢过另一份文件，刷刷刷签完。

方主任收起文件，伸出手：

“欢迎加入异常中心。陆沉，周元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国家的人了。”

我握住他的手。

“记住，”方主任的笑容意味深长，“在异常中心，眼见不一定为实，科学不一定为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世界，远比你们想象的要精彩，也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危险。”

三天后，我和周元宝坐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

周元宝抱着一袋泡椒凤爪啃得满嘴流油，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沉，你说那个白头发的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顾。”

“顾什么？”

“顾青玄。”

“这名字听着就厉害……诶阿沉，你说那个山洞底下到底有什么？那个巫祖祭坛是什么东西？那些干尸为啥能动？”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宝哥。”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我这人一紧张话就多，今天刚加入国家秘密部门，太紧张了，得多说说话缓缓。”

我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列车驶过田野和村庄，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面装着方主任临走前塞给我的一枚徽章。

徽章上刻着几个字：

“全国非常态现象研究中心”

简称，异常中心。

从今天起，我是这个中心的成员了。

一个专门处理“不科学”事件的，科学工作者。

这世界，真他娘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