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执念是金钱，有些人的执念是求而不得的爱人，而我的执念，是一个记不全的梦。

那是发生在大学时代的一个午后，我在图书馆的暖阳下沉沉睡去，梦见了一片森林。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森林，树木高耸入云，叶片苍翠得近乎妖异。森林中心有一片死寂的小水塘，水面平滑如镜，唯独中心盛开着一片巨大的、足以承载躯体的荷叶。

荷叶上躺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连衣裙，裙摆像乌鸦的羽翼般散开，一双精致的赤足悬在水面之上。最让我战栗的是，她的背后生着一双合拢的黑色羽翼，透着一种圣洁与堕落交织的诡异美感。

她闭着眼，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无尽的岁月中等待着谁。

每当我想要看清她的脸，或者等她睁开眼的刹那，梦境便会戛然而止，化作一片虚无的白光。

这个梦，像一颗锈蚀的钉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脑海里，一钉就是许多年。

……

“陈泽，发什么愣呢？超车啊！”

副驾驶位上，哥们儿大刘的一声断喝，把我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我猛地回神，双手紧握方向盘，视线重新聚焦在横穿秦岭的高速公路上。此刻正是下午三点，阳光穿过挡风玻璃，晃得人眼生疼。

“没事，刚才有点走神。”我压低声音，掩饰着内心的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黑裙女孩的影子又出现了。那种落寞、压抑、仿佛丢失了灵魂一角的空洞感，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的神经。

最近这段时间，这个频率越来越高了。它不再需要我刻意去回忆，而是像一个寄生虫，在我不经意间，突然从脑海深处蹦出来，朝我耳语。

“你是不是最近熬夜写方案写疯了？”后座的朋友开玩笑，“到了老君山好好拜拜，据说那儿灵得很，给你这‘梦中情人’招招魂。”

我苦笑一声，没搭腔。

一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老君山景区停车场。

那是相传老子李耳隐居修炼之地，峰林叠翠，云海翻腾。我们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和香火缭绕的气息。

走着走着，我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

不知为何，我觉得脚下的路似乎在引导我走向某个方向。在主路侧边的一条荒僻小径旁，我看见了一座极不起眼的石龛。

那是一座很小的路边庙，不过半人高，由于年久失修，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里面供奉着一个石刻的小老头，慈眉善目，却看不出名号。既不像威严的太上老君，也不像寻常的土地公，倒像是个躲在深山里偷懒的闲散老道。

我鬼使神使地停下脚步，走到了那座小庙前。

“这是哪路神仙？”我轻声自语，弯下腰，想要看清那石像斑驳的面孔。

就在那一刹那。

没有任何预兆，在那石像凹陷的瞳孔深处，陡然炸开了一丝极细、极亮的紫色光芒。

那紫光快得超越了人类视力的极限，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和古老的气息，迎面扑来，瞬间穿透了我的双眼。

“嘶——！”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陈泽？你怎么了？”走在前头的大刘回过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用力揉了揉眼眶，视网膜上残留的紫色光影渐渐散去。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有一种清凉感顺着泪腺渗入脑海，让我原本因为那个梦而混沌的思维，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你刚才……看见了吗？”我指着那座小庙，声音有些发干，“那里面刚才闪了一下紫光，特别亮。”

大刘走过来，围着那小石龛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小老头的石脑袋。

“哪有紫光？哥们儿，你是不是低血糖了？”大刘撇撇嘴，“这全是灰，连块金漆都没刷。估计是那边的玻璃栈道或者谁的墨镜反光吧，看把你吓的。”

我愣住了。

我看了一眼周围，阳光的角度的确可能造成折射。可那种紫光进入双眼的触感，真实得让我无法自我欺骗。

“可能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拍了拍胸口。

算了，既然没什么不适，也许真的是幻觉。

我们继续朝山顶进发。

越往高处走，空气便越发清冽。等我们终于站在老君山的金顶之上时，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下午四点半。

那是足以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的奇迹。

落日余晖斜斜地洒在层峦叠嶂的楼阁之上，金色的瓦片映射着晚霞，仿佛整个山巅都在燃烧。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的伏牛山脉在紫色的薄霭中若隐若现。

那一刻，身边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那些重叠的道观殿宇，在晚霞的浸染下，模糊了现实与神话的边界。我仿佛不是站在一个旅游景区，而是站在一个远古神魔时代的遗迹边缘。

我看着天边那一抹深沉的紫色晚霞，突然发现，那颜色竟然和我刚才在小庙里看到的那一丝紫光，一模一样。

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种消失已久的落寞感再次袭来，但这次，还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宿命感

下山时，我们选择了缆车。

从高空俯瞰，老君山的石林像是一柄柄直插云霄的青色古剑，在晚霞的余光中透着凛然的肃杀之气。我的双眼依旧残留着那种异样的清凉感，看这些山川景物时，总觉得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在呼吸，在吞吐着这漫天的紫霞。

晚餐选在市区一家地道的家常菜馆，席间，大刘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哎，你们说，这老君山真的有老子修仙留下的真迹吗？”大刘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当地人说，老君山下压着一条龙脉，当年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将一身‘神性’留在了这秦岭深处。”

“神性？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另一位哥们儿嗤之以鼻。

大刘急了，瞪眼道：“别不信！民间传闻，这老君山其实是一座巨大的‘梦场’。古时候有些求道者在山上睡一觉，醒来就能领悟无上心法，这叫‘梦中传道’。你们说，这科学能解释吗？”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

梦。又是梦。

“陈泽，你小子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山上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大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笑了笑，掩饰道：“可能是在山上走累了。你们聊，我先回去歇着。”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由于是靠近景区的特色酒店，房间的装修风格古色古香。我脱下外套，正准备去洗漱，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书皮略显陈旧，暗黄色的封面上印着三个端正的隶书大字：《道德经》。

这书看起来很普通，像是那种景区随处可见的普及本，连出版社的标志都模糊不清。我坐到床边，随手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寥寥数语，介绍着老子的来历：姓李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这些教科书上的内容我早已耳熟能详，正打算合上书时，手指却不经意间翻到了第一章。

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书页上的墨色文字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魔力，随着我双眼的注视，它们竟然微微颤动起来。那股在山间钻入我眼中的紫光，此刻仿佛与纸上的文字产生了共鸣。

我低声念出了那熟悉的开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随着我的念诵，那些黑色的字体在我眼中逐渐扭曲，化作了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紫气，在白色的纸面上盘旋。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房间里的灯光似乎正在远去，唯有这一页纸上的内容，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燃烧的孤灯。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

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书页中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拽向深渊的底部。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当念到“众妙之门”四个字时，我眼中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原本平静的文字突然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的星辰碎片。我的意识像是一颗脱壳的子弹，穿透了酒店的天花板，穿透了老君山的层云，穿透了那抹残存的紫色晚霞。

我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由无数星云和古老字符交织而成的巨大门户，在虚无的尽头缓缓开启。

在那门户的缝隙里，我看到了那片久违的、长满巨大荷叶的死寂水塘。

森林的冷风再次掠过我的指尖，那种刺骨的、落寞的寒意，真实得让人战栗。

黑裙女孩依旧静静地躺在荷叶中心，她的黑色羽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我……回来了。”

我在意识的深处呢喃。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她睡去的旁观者。随着《道德经》那“玄之又玄”的力量注入我的灵台，我感觉到，我能控制自己的“梦境身体”了。

我赤着脚，踩在镜子般平滑的水面上，一步步朝着那巨大的荷叶走去。

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气息，那一双紧闭了多年的眼睑，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