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风像是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林辰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了他胸腔里那点微弱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鲜血和永冻冰原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碎玻璃。昔日令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阎罗”，此刻已是穷途末路。黑色的作战服破损不堪，露出下面狰狞翻卷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流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冰泥。

视野开始模糊，重影交错。他看到了，不远处，那两个他曾视若性命的身影。

赵天龙，他肝胆相照的兄弟，此刻正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改装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方向。那张曾经写满豪爽义气的脸上，如今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狰狞。

还有她，那个他曾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女人，依偎在赵天龙的身边，那双曾对他流露过无限柔情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快意？

“为什么？”林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他知道他们听得见。

赵天龙嗤笑一声，踢了踢脚边一个银色的金属箱，“为什么？为了这个，‘潘多拉’，能让人掌控全球金融网络的钥匙。有了它，谁还需要做什么狗屁杀手之王？阎罗，你的时代过去了。”

女人，名叫魅影，此刻也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字字诛心：“林辰，你太危险，也太固执了。跟你在一起，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天龙能给我光明正大的富贵和权势。”

林辰笑了，染血的牙齿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原来，所谓的兄弟情深，所谓的生死相许，在绝对的利益和野心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环顾四周，这座位于北极冰盖下的秘密基地，曾是他力量的象征之一，此刻却成了他的葬身之地。更多的敌人，神谕组织的精英，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枪械上的红外瞄准点在他身上晃动，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饿狼。

穷途末路，莫过于此。

但，他是阎罗。

即便是死，也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堕入地狱！

“想要‘潘多拉’？”林辰艰难地抬起手，手中赫然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引爆器，拇指稳稳地按在红色的按钮上，“那就……一起下来陪我吧！”

他看到了赵天龙和魅影脸上瞬间爆发的惊恐，看到了周围敌人慌乱的举动，他们试图冲上来，试图开枪。

太晚了。

“检测到符合绑定条件的灵魂，能量逸散中，紧急灵魂捕获程序启动……”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意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刻，清晰地响起。

是谁？

这念头刚起，下一秒，毁灭性的爆炸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炽热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合金墙壁如同纸片般被撕碎，人体在瞬间气化，极寒的冰原被硬生生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火焰与冰雪交织，形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

剧烈的撕扯感，仿佛灵魂被投入了绞肉机。

紧接着，是脸上传来的、令人屈辱的湿漉和温热。

“废物！连杯茶都端不稳！我们苏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招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上门！”

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钻进耳朵，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和鄙夷。

林辰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水晶吊灯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奢华宽敞的欧式客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昂贵的真皮沙发……以及，围坐在沙发周围，那些穿着光鲜，却带着各式各样嘲讽、冷漠、看戏表情的男男女女。

而他，正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膝盖传来的真实触感，脸上流淌的茶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胸前廉价的T恤衫，微烫的温度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眼前，叉着腰，颐指气使的中年女人，是他的岳母，王艳。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一丝不苟，唯有看向他时，那眼神像是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妈，算了。”一个清冷，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辰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缓缓转过头。

苏雨薇。

他名义上的妻子。

二十四岁的她，正处在女人最美好的年华，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同雪山之巅的莲，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无奈、窘迫，以及一丝对他这个丈夫……或者说累赘的，深深的失望。

她站在那里，与这个充满讥讽氛围的家庭格格不入，像一株被迫生长在污浊泥潭里的水仙。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汹涌地灌入脑海。

十年前！这是十年前！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人生中最屈辱、最落魄的时刻——刚刚入赘苏家不久，因为“笨手笨脚”在给岳母奉茶时“不慎”将茶水溅出，而被罚跪在客厅中央，接受苏家上下“审判”和羞辱的这一天！

前世的他，性格懦弱，因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才选择入赘，在这里受尽了白眼和欺辱，唯唯诺诺，苟且偷生，直到后来机缘巧合被一个路过的高手看中，带入杀手界，历经九死一生，才最终登顶，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

可最终，却死在了最信任的两个人手里。

冰冷的杀意，如同北极永不融化的寒冰，在他眼底深处凝聚、翻腾。赵天龙！魅影！还有……神谕组织！

你们没想到吧？我林辰，回来了！

这一世，我不仅要用你们所有人的鲜血，来祭奠我前世的亡魂！那些曾经欺我、辱我、负我之人，一个都别想逃！

还有……苏雨薇。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前世，在他最为落魄，所有人都视他如草芥，肆意践踏的时候，只有这个同样被家族束缚，身不由己的女人，曾在他高烧不退，被丢在杂物间自生自灭时，偷偷给他送过药，递过一杯温水。

那是他黑暗冰冷的前世记忆中，唯一的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

这一世，既然归来，这份温暖，他护定了！

所有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流转。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那足以惊世骇俗的锋芒和杀意。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这具身体孱弱不堪，没有丝毫力量，苏家虽然不算顶级豪门，但也不是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能轻易撼动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隐忍。

“看什么看？说你废物还不服气？”王艳见林辰居然敢“瞪”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入赘我们苏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知道感恩戴德，还整天笨手笨脚，丢我们苏家的脸！你看看你，哪一点配得上我们雨薇？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嗤笑声。

“就是，大嫂说得对，这种废物，也不知道当初爸是怎么想的。”

“雨薇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东西。”

“听说他之前家里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我们苏家，他早就流落街头了。”

议论声毫不避讳，像一根根针，扎在人的尊严上。

若是前世那个真正的懦弱林辰，此刻恐怕早已无地自容，羞愧欲死。

但此刻跪在这里的，是自尸山血海中爬出，从地狱归来的阎罗！

这些肤浅的羞辱，在他经历过兄弟挚爱背叛、经历过生死绝境、掌控过无数人生死之后，显得如此可笑，如同蝼蚁的喧嚣。

他甚至有闲心分辨了一下脸上茶水的品种，大概是明前龙井，温度在七十度左右，泼茶的手法毫无技巧，纯粹是泄愤。

苏雨薇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愈发苍白，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抿紧了嘴唇。在这个家族里，她这个项目经理的身份，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少话语权，尤其是在面对母亲和大伯苏海等人的联合施压时。

“够了。”

这时，一个略显阴沉的中年男声响起。

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是苏雨薇的大伯，苏海。四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金表，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他轻轻摆了摆手，看似在打圆场，但眼神中的轻蔑和算计却毫不掩饰。

“弟妹，跟一个废物置什么气？平白气坏了身子。”苏海慢悠悠地说道，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辰，如同看着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林辰，你也别不服气。我们苏家不养闲人，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今天这点小小的惩戒，是让你长点记性。以后，手脚麻利点，眼睛放亮些，别整天浑浑噩噩，给我们苏家丢人现眼！”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仿佛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林辰的命运。

林辰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苏海……前世也没少“关照”他啊。处处打压苏雨薇，觊觎苏氏集团的大权，对他这个“废物侄女婿”更是极尽羞辱之能事，后来甚至暗中与赵天龙勾结，企图将苏雨薇当作交易的筹码。

好，很好。名单上，又多了一个。

“听到你大伯的话没有？”王艳得到苏海的支持，气焰更盛，“还不快滚回你的杂物间去反省！看见你就来气！”

杂物间……那就是他如今在苏家的“卧室”。一个堆放旧物，阴暗潮湿，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依言，默默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跪得有些久，这具缺乏锻炼的身体腿部传来一阵酸麻感，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又引来了一阵压抑的嘲笑。

他恍若未闻，低着头，一步步朝着客厅通往后面佣人房方向的走廊走去。姿态，依旧是那个懦弱、可欺的上门女婿。

只是在经过苏雨薇身边时，他的脚步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顿。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微微攥紧的拳头，和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对他的失望，有对家族氛围的厌倦，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辰心中冷笑。

怜悯？很快，你就不需要了。

在所有人或嘲讽、或冷漠、或怜悯的目光注视下，林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背后，客厅里的声音隐约传来。

“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雨薇，不是大伯说你，趁早想办法……”

“妈，大伯，我有点累了，先上楼休息。”

是苏雨薇清冷而疲惫的声音。

林辰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房门，走进了他那间所谓的“卧室”。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很小，除了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一个缺了角的旧衣柜，就只剩下堆放的几个旧纸箱，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高高的、用于透气的小窗。

黑暗，压抑。

但这对于曾在尸堆里睡觉，在冰原上潜伏数日的阎罗而言，不值一提。

他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虚伪、冰冷的世界。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之前一直低垂、掩藏着的眼眸，骤然睁开！

其中再无半点懦弱、卑微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寒潭般的深邃冰冷，是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凛冽杀意，是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火焰！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略显白皙，甚至有些瘦弱的手。这双手，曾经弹指间决定过无数大人物的生死，曾经握过世界上最顶尖的武器，也曾……引爆过毁灭一切的炸弹。

而现在，它们虚弱无力。

但没关系。

力量，可以重新获取。

仇，必须报！

恩，也要还！

“赵天龙，魅影，苏海，王艳……还有神谕……”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腥的味道，“你们等着。”

“这一世，我会亲手编织你们的噩梦，让你们尝尽世间所有的痛苦与绝望，最后……坠入无间地狱！”

冰冷的誓言在狭小黑暗的杂物间里回荡，宣告着一位杀神的归来，也预示着一场席卷都市的血雨腥风，即将拉开序幕。

他的新生，从这最卑微的尘埃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