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胡同藏在老城区的最深处，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留下的筒子楼，墙皮斑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半空。白天这里还算热闹，卖菜的、修车的、剃头的，挤在这条窄巷子里讨生活。一到晚上就冷清下来，路灯坏了好几盏没人修，只剩巷口那家“四季春”小卖部的灯箱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出一地烟头。

陈青的铺子就在胡同中段，两扇老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漆嘛黑的匾，上头三个字早就看不清笔画了。他不爱张扬，也没钱换新的，就这么凑合着。

九月的夜晚，热气还没散尽，闷得人发慌。陈青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歪在躺椅上看手机，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没人往他这瞧一眼。

他乐得清闲。

算命这行当，说穿了就是混口饭吃。陈青手头有一本家传的《观气决》，据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半文半白的字迹，配着些粗糙的手绘图。他爹临终前把书塞给他，说是陈家祖传的宝贝，靠它能看人吉凶、断人祸福。

陈青当时十七岁，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东西压根不是什么天书。书上写的那些观气之法，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眼力——能看见人身上缠绕的气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有各的说法。但这眼力不是万能的，他能看见，却未必能解。就像医生能看出你得了什么病，治不治得了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他正刷着短视频，屏幕上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对着镜头跳舞，点赞好几万。陈青刚点了个爱心，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急促。

他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岁上下，穿着件黑色的一步裙，上身是白色的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五官生得冷艳，眉峰略高，眼睛细长，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陈青见过不少来算命的客人，多半是些中年妇女，为儿女的婚事、丈夫的财运来的。偶尔也有年轻人，要么是感情受挫，要么是工作不顺，一脸愁容地来，半信半疑地走。

但这女人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抬眼看了看那块看不清字的匾，又扫了一眼屋里简陋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陈青身上。那眼神冷得很，像是在打量一件值不值钱的物件。

陈青放下手机，坐直了些。

女人迈步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两声脆响。她走到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那只黑色爱马仕放在桌上。

“你就是陈青？”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陈青点点头。

“有人介绍我来的。”女人说，“说你看事准。”

陈青没接话。他盯着女人看了几秒，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气。

每个人身上都有气，陈青从小就能看见。那是一种薄薄的、流动的雾气，缠绕在人身体周围，颜色各异。普通人的气多是灰白或淡青，身体好的带点浅红，身体差的泛着黄。有钱有权的人，气会发紫，虽然陈青也没见过几个。

但这个女人身上的气，他从来没见过。

黑红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在她周身涌动，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颜色刺目得很，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烧焦的炭。雾气从她头顶一直缠绕到脚底，最浓的地方在心脏位置，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漩涡。

陈青眉心一跳。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女人注意到他的反应，眉头微皱：“怎么了？”

陈青没说话。他闭上眼，再睁开，那黑红色的雾气还在。不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位女士，贵姓？”

“我姓沈。”女人说，“沈清璃。”

“沈女士，”陈青斟酌着开口，“我能冒昧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清璃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点嘲意：“你不是算命的吗？你自己看。”

陈青沉默了几秒。

他能看见的东西，没法说。说他看见她身上缠着黑红色的死气？说她心脏位置的气旋大得吓人？那是阴债缠身的人才有的相，必死之相。可他凭什么这么说？这话说出去，正常人只会当他神经病。

“沈女士，”陈青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沈清璃把包往旁边挪了挪，“我花钱就是来听你说的。”

“不是钱的事。”陈青摇摇头，“有些话说出来，您未必信。”

沈清璃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这个人倒有意思。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

陈青没接这茬。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夜里总是惊醒，而且——我猜，是不是总梦见同一个场景？”

沈清璃的表情微微变了。

陈青继续说：“梦里头有水。很深的水。您站在水边，想走，走不动。想喊，喊不出声。”

沈清璃的手搭在包上，指节泛白。

陈青看见了。他叹了口气：“您身上带着的这股气，不是一般的晦气。我斗胆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吊扇吱呀吱呀转着，热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巷子外头有汽车驶过，声音渐渐远去。

“我上个月，”沈清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收了一件东西。”

陈青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一件青铜器。”沈清璃说，“战国时期的错金银犀牛尊。东西是从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收的，来路……不算太正，但东西是真的。我做了十几年古玩生意，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陈青听着，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东西收回来之后，”沈清璃说，“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先是库房的值班保安。”沈清璃说，“有天晚上他巡查的时候，突然晕倒在库房门口。醒过来之后，人就像傻了一样，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停地说——说看见有东西在动。”

陈青皱眉：“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就说那件青铜犀牛尊的位置变了。”沈清璃顿了顿，“我以为他是值班太累，产生了幻觉，给了他半个月工资，让他回家休息。”

“然后呢？”

“然后是第二个。”沈清璃说，“是我公司的合伙人。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在库房清点东西，准备第二天送拍。他先走的，我在后头锁门。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说他昨晚回家之后一直做噩梦，梦见有人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看。”

陈青问：“他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沈清璃摇头：“他说看不清。但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青铜的，犀牛形状。”

陈青沉默了。

沈清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觉得是我收的那件东西有问题？”

陈青没直接回答。他问：“那件东西现在在哪儿？”

“还在我库房里。”沈清璃说，“我请人看过，都说是真品，战国时期的精品。有人说可能是墓里出来的，带着阴气，让我找人做场法事。我不信这些。”

陈青心想，你不信这些，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清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是没办法了。”

“怎么？”

“前两天，”沈清璃说，“我女儿来公司找我。她才六岁，平时很乖的。那天她一个人在会客室玩，我开完会去找她，她站在窗户边，指着楼下的马路问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她问我，妈妈，为什么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陈青后背一凉。

“楼下没有人。”沈清璃说，“马路对面是工地，围挡封着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璃身上那股翻涌的黑红色雾气，心脏位置的气旋越转越快，几乎要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这不是普通的凶煞，这是阴债——有人欠下的，拿命来还的那种。

“沈女士，”陈青开口，声音很轻，“您这件东西，恐怕不是从墓里出来的。”

沈清璃盯着他：“那是从哪儿出来的？”

陈青缓缓说：“是从人手里出来的。”

沈清璃脸色变了。

“这件东西，”陈青说，“不是陪葬品。是祭品。用人血喂过的祭品。您收的不仅仅是件古董，您收的是别人欠下的债。”

沈清璃的手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

“你说清楚。”她盯着陈青，“什么债？欠谁的？”

陈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东西跟您有缘。不是好缘分。它找到您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股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味。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能解吗？”沈清璃问。

陈青没说话。

他想起《观气决》里那些残缺的篇章。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半截泛黄的纸茬。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那半本东西，是害人的，别找，别问，别碰。

可他爹没说为什么。

沈清璃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二十万。”她说，“你先拿着。事情办成了，我再给你五十万。”

陈青看着那张卡，没动。

二十万。够他在这条胡同里躺两年了。

可他不敢接。

他想起那股黑红色的雾气，想起心脏位置那个旋转的漩涡。那是死人的颜色，那是偿命的相。他要是接了这钱，就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女士，”陈青说，“这钱我不能收。”

沈清璃看着他，目光冷下来。

“嫌少？”

“不是。”陈青摇头，“您这趟来，是有人介绍您来的。我能问一句，是谁介绍的吗？”

沈清璃沉默了几秒，说：“是一个卖茶叶的老头。他说他认识你爸。”

陈青愣住了。

卖茶叶的老头？这条街上卖茶叶的只有一个人——巷口的老孙头，七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平时连话都说不清楚。他认识自己老爹？

沈清璃见他表情有异，问：“怎么了？”

陈青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外头传来小卖部老板娘骂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远处有警笛声响起，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陈青深吸一口气。

“这钱，”他说，“我收一半。”

沈清璃眉头微皱。

“十万。”陈青说，“我帮您看看这件东西。但我事先说好——我不打包票能解。如果事情超出我的能力范围，这十万我会退给您。您要是同意，咱们就接着往下聊。要是不同意，您带着钱走，咱们就当没见过。”

沈清璃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

“你倒是实诚。”她说。

陈青苦笑：“干这行的，第一条就是别把话说满。话满了，命就短了。”

沈清璃没再说什么。她把银行卡推过来，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在东三环。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卡上。

陈青看了一眼——沈清璃，清璃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

还真是个老板。

沈清璃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先生，”她说，“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陈青抬头。

沈清璃站在门口，背后是昏黄的路灯，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她身上那股黑红色的雾气在灯光下越发浓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那个卖茶叶的老头，”她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家的后人要是肯接这单生意，就告诉他，该来的，躲不掉。”

陈青的脸色变了。

沈清璃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夜色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该来的，躲不掉。

他爹临死前也说过这句话。

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爹说，青儿，那本书你看归看，千万别用。咱陈家这一脉，传了四代，就没一个善终的。你太爷爷死在水里，你爷爷死在山上，我——我这一身病，你以为是咋来的？

他爹说，那本书，是咱家的债。

陈青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桌上那张银行卡。十万块，躺在那儿，静静地等着他。

窗外的风停了，吊扇还在吱呀吱呀转着。

陈青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沈清璃那件青铜犀牛尊，是从哪个藏家手里收的。

来路不正。

她说的是来路不正。

陈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他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老孙头，一看时间，快十一点了，那老头早睡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名片。

名片的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清璃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成立于二零一五年。

二零一五年，到现在九年。

九年时间，能把一个拍卖公司做到什么程度？陈青不知道。但他知道，能在古玩圈子里站稳脚跟的女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又想起沈清璃那双眼睛。冷，硬，藏着东西。

那不是一般女人的眼睛。

陈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那两扇木门关上。插上门闩的时候，他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荡荡，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围着灯罩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正要关门，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影子。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隔着几十米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长长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陈青心里一紧。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那人没动。

陈青揉了揉眼睛，再看——树底下空了，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儿，手还搭在门闩上。

风突然刮起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哗啦啦响。路灯晃了晃，灭了一盏，巷子里暗了半边。

陈青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心跳得厉害。

他靠在门上，深呼吸了几下，骂了句脏话。

妈的，这钱真不好挣。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青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外头再没动静，才慢慢挪回八仙桌前。桌上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青看着那张卡，突然想起刚才沈清璃走的时候，身上那团黑红色的雾气是怎么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他打了个寒颤。

翻开手机，想查查战国错金银犀牛尊是什么东西，刚打出几个字，手机突然黑屏了。

陈青按开机键，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不想折腾了。

躺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手机支架还夹着刚才那个短视频的界面，只是屏幕黑了。他躺上去，躺椅吱呀响了一声，和往常一样。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老孙头说的那句“该来的躲不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爹临死前那眼神，是在害怕什么？

这些问题没答案。只有吊扇还在头顶转着，吱呀，吱呀，吱呀。

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