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尿憋醒的。

他闭着眼睛往床头摸，想摸手机看几点。摸了半天，摸了个空。

床头柜没了。

手机也没了。

他愣了一下，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发黄的天花板，正中间有道裂缝，从这头弯弯曲曲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角落里挂着一张蜘蛛网，一只蜘蛛吊在半空中晃悠，不知道在忙什么。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糊着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吊兰，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耷拉着脑袋。

林舟盯着那盆吊兰看了五秒钟。

这盆花他认识。

是他妈从路边捡回来的，人家扔了不要的，她舍不得，拿回来养着。养了三年，一直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就是没死。

但这盆花应该在老房子里。

老房子应该在2012年。

2012年——

林舟猛地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皱纹，没有茧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手背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他十六岁那年纹身给盖住了，但现在是干净的。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的大衣柜，柜门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海报——《跨时代》那张专辑，他当年攒了两个月早饭钱买的。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最上面那张卷子用红笔写着分数：73分，数学。

林舟走过去，拿起那张卷子。

卷头印着日期：2012年3月7日。

他手一抖，卷子差点掉地上。

2012年3月7日。

昨天。

今天是2012年3月8号。

他重生了。

他回到十二年前，回到高三，回到他爸妈还没离婚、他妈还活着的那一年。

林舟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报纸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卷子上，落在那张周杰伦的海报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个小院子，不大，二十来平。院子中间有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纸箱子和塑料瓶，是他妈平时捡回来攒着卖的。

院子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杂物间，正对面是大门。

大门半开着，门外传来洗衣服的声音。

林舟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外，一个女人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

她穿着那种老式的碎花衬衫，外面套着件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头发扎成马尾，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低着头，双手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着，搓得满手都是白沫。

那是他妈。

四十三岁的他妈，头发还没全白，腰板还挺直，手上还没有那些年操劳出来的老茧。

林舟站在门口，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妈是2014年走的。

车祸。

那天早上她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上班，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清醒，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存折里还有三万块，你拿去交学费。”

那是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妈忽然抬起头，回过头来。

“醒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锅里有粥，自己盛。”

林舟没动。

他妈看了他一眼：“咋了？睡傻了？”

林舟摇摇头，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

“嗯？”

“今天几号？”

“2012年3月8号。”他妈继续低头搓衣服，“妇女节，学校放假，你不记得了？”

林舟没说话。

2012年3月8号。

他还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隔壁收破烂的王大爷，收了一台旧电视。

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外壳发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

王大爷花了二十块钱收的。

但林舟知道，那台电视里有什么。

有一沓钱。

八万块。

那是东头张奶奶的儿子临走前塞进去的，他再也没回来，张奶奶一直不知道。

这事后来上了本地新闻，王大爷把那八万块送去派出所了，记者来采访，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是自己的钱，拿着烫手。

林舟当时看了新闻，心里还挺佩服那老头。

但现在——

现在是2012年3月8号。

那台电视，还没被人收走。

“妈。”他站起来。

“嗯？”

“我去趟王大爷家。”

他妈头也不抬：“去干啥？”

林舟没回答，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出院门，跑过巷子，跑到巷口。

王大爷家就在巷口第一间，门口停着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已经装了小半车东西。

王大爷正往车上搬一个大家伙。

一台电视机。

老式的，方头的，外壳发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

林舟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王大爷！”

王大爷回过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哟，小舟啊，啥事？”

“大爷，这电视，您从哪收的？”

“东头老张家。”王大爷拍了拍电视，“张老婆子终于舍得卖了，二十块钱，捡个便宜。”

林舟深吸一口气。

“大爷，这电视，您能卖给我吗？”

王大爷愣了一下：“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你家不是有电视吗？”

“我有用。”林舟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一共三十二块五毛——他妈昨天给他的早点钱，他没舍得花，攒着的。

他把三十块钱塞到王大爷手里。

“大爷，这电视我买了。”

王大爷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眼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你小子，搞什么名堂？”

林舟没解释，抱起那台电视就往家走。

电视很沉，他抱着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胳膊被硌得生疼。

但他没放下。

他抱着电视，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妈还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抱个电视回来，愣住了。

“你抱个破电视回来干啥？咱家有！”

林舟没理她，把电视放在地上，跑进杂物间翻出一把螺丝刀。

他妈跟过来，站在旁边看。

“林舟，你到底搞什么？”

林舟蹲下来，开始拧电视后盖的螺丝。

有一颗螺丝明显被动过，周边的漆都磨掉了，比其他几颗松得多。

他把那颗螺丝拧开。

后盖掀开。

里面塞着一团旧报纸。

林舟把报纸拿出来，打开。

他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报纸里裹着一沓钱。

红彤彤的，全是百元大钞。

他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舟把钱拿出来，数了数。

八十张。

八万块。

他把钱塞回报纸里，抱着站起来，看着他妈。

他妈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隔壁张奶奶的。”林舟说，“她儿子留的，她不知道。”

“那……那得还给人家……”

林舟点点头。

“还。”

他抱着那沓钱，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他妈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妈。”

“啊？”

“咱家的房子，”林舟说，“别急着卖。”

他妈愣住了。

林舟没再说话，转身往东头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2012年3月8号。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