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咚咚咚——

嘭！

啪！

林轻云，你个兔崽子！鸡都叫三遍了，还挺尸呢？给老子滚上山采药！今天必须给我挖一株大灵草回来！刘大仙人今日来收药，挖不到，你就别活着回来了！”

药铺伙计刘二狗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砸上楼梯，最后一脚踹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一块硬梆梆的杂粮馍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那是小轻云一天的口粮。

小轻云从黑甜的梦里被生生拽出来，眼皮还黏在一块，人已经条件反射般往床里缩了缩——这是八年来练出的本事。他缩在被窝里，嘴唇微动，极低极低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死胖子……总有一天，我要扒了你的皮……”。

刘二狗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时，他已经摸到了床边的药篓。

这是小轻云每天的“早课”，只是今天，天还黑着。

三岁那年冬天，药铺的贾掌柜在雪地里捡到他。那时他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袄子里，袄角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生辰八字和“林轻云”三个字。和他贴在一起的，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通体雪白，像猫又不是猫，额头顶着一寸来长的小角，角尖温润如玉，在雪地里微微泛着光。

那小东西从睁开眼起，就只认小轻云一人。旁人伸手去摸，它喉咙里便会滚出低低的呜声，像小兽，又像风穿过石缝。小轻云会说话后，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给它起了个名字：白泽。

“上古神兽呢，”他摸着小白泽的脑袋，认真地说，“你可得罩着我。”

白泽舔舔他的手指，算是答应了。

从五岁起，小轻云就开始背着比自个儿矮不了多少的药篓上山。悬崖峭壁上摘灵芝，深山里挖人参，大雪天刨黄精。运气好的时候，能撞见一株藏在岩缝里的灵草，拿回去交给贾掌柜，就能换一碗带油星的肉汤。平日里，只有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馍。

八年了，他人还活着也是个奇迹，瘦得像根竹竿，黑得像块炭，但眼睛亮得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此刻他拎起药篓，白泽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纵身跃上他的肩头，稳稳当当地蹲好。

刘二狗已经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小轻云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块馍，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怀里。推开门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

山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野草的气息。白泽蹭了蹭他的耳朵。

“走吧，”小轻云咧嘴一笑，“今天争取挖棵大的，给你换条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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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兽从清溪村的西北口上了后山。

寅时，太阳还埋在山梁底下，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就什么都瞧不见了。小轻云走得慢，脚底试探着落下，药篓在背上轻轻晃荡。白泽蹲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像一团雪落在那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雾还是没散。小轻云停下来，眯着眼往前瞅了瞅——路该拐弯的地方没拐弯，该有棵老槐树的地方空空荡荡。他后颈一凉，脚钉在原地。

八年来能活着，靠的就是这股子谨慎。

正想蹲下摸摸地面的土，肩头忽然一热。

白泽头顶那根小角亮了，荧荧一点光，像萤火虫落在雪地里。

小轻云心里一跳。他知道这光——每次能挖到灵草，白泽的角就会亮。他说不清为什么，也从不去想，只知道这是好事。

他没再犹豫，抬脚就往光指示的方向走。那点微光在前头引着，把他的恐惧都照散了。这一带他熟，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脚底还是发虚，总觉得路不对，又觉不出哪儿不对。

走了一百来步，小角又亮了。这回比方才久，光也更稳。

小轻云攥紧药篓的带子，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上。

又走了约莫两百步。雾气里隐隐透出石壁的影子。

小角第三次亮起。这一次，光亮得像一簇小火苗，在白泽额头上跳了好一会儿才熄。

小轻云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定——

斜前方的峭壁上，长着一株灵芝。

那灵芝巴掌大小，颜色比寻常的深，乌紫乌紫的，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天边刚露头的霞光。小轻云的心咚地撞了一下胸腔——这东西拿去给贾掌柜，别说肉汤，怕是能换一整条羊腿。

可他再看一眼，心又凉了半截。

灵芝长在峭壁最险的地方。那一片石壁直上直下，光溜溜的连道缝都没有，别说落脚，手都扒不住。石壁底下，雾茫茫一片，看不清有多深，只知道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离灵芝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倒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从石缝里斜斜伸出来，有成人胳膊粗，枝叶稀稀拉拉，树皮皴裂，瞧着倒还结实。

小轻云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又看看那株灵芝，喉结滚了滚。

白泽在他肩头轻轻叫了一声。

“得先上那棵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石壁没路，得从侧边绕过去。他贴着岩壁一点一点挪，手指抠进每一道能抠的缝里，脚掌试探着踩稳了才敢换步。碎石从脚边滚下去，半天听不见响——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眼前三尺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手终于摸到了那棵歪脖子树。树干冰凉，树皮扎手。他喘了口气，把白泽从肩头接下来，往怀里一塞。

“抱紧。”

白泽两只前爪扒住他的衣襟，小小一团缩在他胸口。

小轻云攀上树干，一寸一寸往外挪。树身晃了晃，根须抓着的石缝里簌簌往下掉土。他停下来，等树稳了，再挪。

爬到树梢最细的地方，树枝弯下来，离那株灵芝还有一臂远。

小轻云趴在树上，一条胳膊死死抱住树干，另一条胳膊伸出去——够不着。

他又往前探了半寸。树梢又往下弯了弯，根须那边传来闷闷的崩裂声。

他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那株灵芝。

手再往前伸。指尖离灵芝还有三寸。两寸。一寸——

灵芝的柄凉丝丝的，被他捏在指间。他轻轻一旋，连根拔起。

就在这一瞬，树梢猛地往下一沉，根须崩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小轻云没来得及往回缩，整个人连同树干往下坠了半尺——

他的脚不知踹到了什么，也许是石壁上的一道浅缝，也许是崖边长出的一丛草。只觉脚底一硬，他借着那一点力猛地往回一扑，整个人摔进崖壁根的一蓬灌木里。

后背撞上石头的钝痛，灌木枝条划破脸颊的火辣，他都顾不上。手还攥着那株灵芝，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白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舔了舔他下巴上的血。

小轻云躺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望着头顶的雾，雾里透出蒙蒙的天光。好半天，他慢慢把攥着灵芝的手举到眼前，张开——

乌紫的芝盖上，红晕比方才更深了些，像刚凝住的血。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笑着，又笑不出声来，只是喘。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坐起来，把灵芝小心放进药篓最底下，用软草盖好。白泽重新跳上他肩头，蹭了蹭他的耳朵。

下山的时候，腿还在抖。

雾气散了，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山路。

小轻云走得比上山时快，脚底下带着点儿颠，药篓在背上一跳一跳的。他伸手往后按了按，隔着软草摸到那株灵芝的轮廓，心里像揣了只麻雀，扑腾扑腾的。

——这回不光有肉汤，贾掌柜一高兴，兴许能给两块肉。

——明天？明天睡到日头晒屁股都没人管。

他咧着嘴，差点哼出声来。

走出十几步，脚忽然慢了。

他站住，回过头，往山上望。雾气早散尽了，青萝山清清楚楚地立在那儿，那片峭壁远远的，只有指甲盖大。

刚才那树往下沉的时候，脚底下是空的。

要是那蓬灌木再偏半尺——

小轻云没往下想，喉结滚了滚，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白泽在他怀里拱了拱，暖暖的一小团。

他把手抽出来，又在药篓上按了按，确认那株灵芝还在，这才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早上刘二愣踹门时嘴里嚷嚷的话——今天刘大仙人来。

他听过刘大仙人的事。药铺里抓药的老人说的，说那人能飞，踩着树梢走，跟走平地似的。清溪村的人都见过，说是青萝山上的仙人。

小轻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这双脚今天踩过悬崖边的石头，踩过那棵歪脖子树，踩过崩落的碎石，踩进过虚空——

要是也能飞呢？

他走下山坡，步子忽然又轻快起来。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边——比崖边那棵粗多了——他伸手拍了拍树干，抬头往上瞅了瞅。

白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

“以后我也能飞，”小轻云说，“踩着树梢走，跟走平地似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白泽，还仰着头往树梢上看，眼睛里映着太阳的光。

白泽的角亮了亮，小小的，像萤火虫闪了一下。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耳垂。

小轻云被舔得痒了，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伸手按了按背后的药篓，确认那株灵芝还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村里走。

药铺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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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镇东的空地上摆了张香案。

天还没亮透，空地上就挤满了人。

清溪村一共三十七户，今儿个怕是来了三百多口——邻村的，镇上的，甚至还有从三十里外赶来的。男人们踮着脚往里探，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老人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那张香案。

一年一度。就这一天。

村正天不亮就把香案擦了三遍，案上供着三牲，香炉里青烟直直地往上飘。香案后头那把太师椅空着，没人敢坐。

香案左边站着贾掌柜，一身半新的灰布长衫，手里捧着个红漆木匣，匣盖上落着早晨的露水。他时不时往镇口的方向望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人群里那个黑瘦的身影上。

林轻云站在队伍里，腰间的口袋鼓着小小一包。贾掌柜看了他两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香案右边站着刘二狗，今儿个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还是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他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踮踮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替刘玄通从镇口走出来。

日头爬到树梢高的时候，人群忽然静下来。

镇口的方向，一道灰白的身影凭空出现。

刘玄通踏着虚空而来，衣摆纹丝不动，灰白的长胡子垂到胸前，脚底离地三尺，一步一步，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他走得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气都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人群里有人腿软了，直接跪下去。

刘玄通落到香案前，坐下。

人群这才敢喘气。

“排好队排好队！”村正挥舞着胳膊，“叫到名的上来，别挤！”

长队歪歪扭扭地排起来。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一个个绷着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刘玄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青色的石头，放在香案上。他看了贾掌柜一眼，目光落在那红漆木匣上。

贾掌柜赶紧上前一步，把木匣放在香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株灵芝，乌紫的芝盖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刘玄通低头看了两眼，捻了捻胡子，点点头。贾掌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香案左边站着，眼睛又往人群里瞟了一眼——林轻云正排在队伍里，低着头，看不见脸。

刘二狗往前凑了凑，想说什么，被村正一个眼神瞪回去。他讪讪地搓了搓手，退到香案右边，脸上的笑却没收住。

“王二。”

一个黑瘦的少年走上去，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没亮。

刘玄通眼皮都没抬：“无灵根。回吧。”

那少年愣在那儿，手还按着石头，忘了缩回来。人群里有人“嗐”了一声，他娘从人堆里挤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少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香案。

“李四。”

石头没亮。

“无灵根。回吧。”

“周五。”

石头没亮。

“无灵根。回吧。”

人群里开始有人叹气。一个妇人搂着自家孩子，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眼眶却红了。

“赵大勇——”

刘玄通看了眼手里的名册。一个壮实的少年从队里走出来，步子迈得大，却走到香案前时，脚底顿了一下。

他把手按上去。

石头亮了。光稳稳的，泛着土黄色，把少年的脸映得发亮。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

“亮了亮了！”

“赵家那小子！”

“啥属性的？土？土好啊！”

赵大勇愣在那儿，手还按着石头，嘴慢慢咧开，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玄通点点头，嘴角往上弯了弯：“土属性，下品灵根。外门弟子。左边等着。”

赵大勇把手缩回来，往左边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去，冲人群里挥了挥胳膊——那里他爹正蹦着高，脸涨得通红，比他儿子还亮。

“苏晓。”

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上去。她走得慢，手按上石头时，指节都泛了白。

石头亮了。青光，比赵大勇的还亮些。

人群又炸了一回。

“又是亮的！”

“老苏家那丫头？”

“俩了俩了！今年出了俩！”

苏晓低着头，把手缩回来，往左边走。走到赵大勇旁边站定，一声不吭。人群里有个妇人捂着脸哭起来，旁边的人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

接下来五个。石头都没亮。

五个少年走回人群，五个娘迎上去，五个爹蹲在地上抽烟。哭声一片，刘玄通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轻云。”

轮到林轻云时，他故意走慢了两步。白泽在口袋里用小角戳他腰眼，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从前在山上遇到野猪时才有的信号。

他走到香案前。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药铺那个黑瘦的小学徒，谁都认得。人群里有人嘀咕：“那不是贾掌柜铺子里的吗？”“采药那个。”“八岁就能上悬崖那个。”

贾掌柜的目光落在林轻云身上，又很快移开，落在香案上那株灵芝上。

刘二狗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

“手放上来。”刘玄通递过那块青色的石头。

林轻云把手伸出去。指尖刚碰到石面，一股凉意顺着胳膊往胸口钻，像有条小蛇在皮肉底下爬。石头亮了，光很淡，闪了两下就灭了。

人群里静了一瞬。

“亮了？还是没亮？”

“闪了两下……”

“那算不算？”

刘玄通盯着那光看了半晌，捻了捻胡子：“木属性的伪灵根。可惜，太杂。”

“伪灵根”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响起一片“哦”的声音，像叹气，又像松了口气。有人小声说：“那不就是没有？”“杂的，没用。”

林轻云把手缩回来，低着头不说话。

刘玄通的目光从林轻云脸上移开，落在香案那株灵芝上，又移回来。

“这灵芝，”他指了指木匣，“是你今早采的？”

林轻云抬起头，愣了愣，点点头。

人群里又“嚯”了一声。有人小声说：“我说怎么贾掌柜抱着个匣子站一上午，原来是他采的。”“今早采的？那不是天不亮就上山了？”

刘玄通捻着胡子，没再说话。他看了看林轻云，又看了看他腰间鼓着的口袋。

“外门缺个药童。每月一块灵石，一枚养气丹。”他盯着林轻云的眼睛，“你可愿意？”

林轻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左边站着的赵大勇扭头看了他一眼——药童？那不是杂役干的活吗？苏晓也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人群里却响起一片抽气声。

“药童也是上山的！”

“每月还有灵石？”

“那是仙人给的丹药！”

有人小声嘀咕：“凭什么？一个伪灵根……”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闭嘴，那是刘仙师。”

贾掌柜站在香案左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盯着林轻云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刘二狗在香案右边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他往前凑了凑，又退回去，再往前凑了凑，到底没敢出声。

林轻云没看见这些。他只看见刘玄通的眼睛，灰蒙蒙的，像山里的雾。

白泽在口袋里又戳了他一下。

“愿意。”林轻云低下头，“多谢仙师。”

刘玄通点点头，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林轻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皮肤白净，透着淡淡的红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温润的光。这只手不像常年修炼的仙人，倒像从没干过活的读书人。

正看着，掌心的皮肤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条白色的虫子从里面钻出来。

那虫子细细的，像蚕，又比蚕小得多，通体雪白，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它趴在刘玄通掌心，昂起头，往四周转了转。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东西？”

“虫子……从他手里爬出来的……”

“噤声！”村正压低嗓子，“仙家的事，少问！”

刘玄通转向左边：“苏晓，过来。”

苏晓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刘玄通把手掌贴在她心口，那虫子便爬过去，钻进衣襟，隔着薄薄的布衫往里钻。苏晓咬着嘴唇，脸白了，却没出声。

人群里静得只剩喘气的声音。

片刻后，虫子钻出来，白白的身子上带着一点血珠，爬回刘玄通掌心。刘玄通点点头：“好了。站回去。”

苏晓退后两步，伸手摸了摸心口，低着头走回左边。

“赵大勇。”

赵大勇走过去，胸脯还挺着，可虫子钻进衣襟时，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等虫子出来，他退回去，没再看别人。

刘玄通转向林轻云。

“来。”

林轻云往前走了一步。白泽在口袋里猛地一挣，被他用手按住。

刘玄通把手掌贴上来，温热的掌心隔着布衫，带着淡淡的暖意。那虫子从他掌心里爬出来，爬到林轻云衣襟上，往心口的位置钻。

凉。

不是外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

林轻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虫子已经钻进去半截，白白的身子一拱一拱。他想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就在那虫子往深处探的一瞬间——

白泽在口袋里猛地一顶。

那一下顶得不重，隔着两层布，只是轻轻一拱。可那虫子刚好往里钻，被这一拱带得歪了一寸，往旁边偏了偏。

林轻云只觉得心口一麻，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虫子已经缩回来了，白白的身子上带着一点血珠，爬回刘玄通掌心。刘玄通低头看了看那点血，又看了看林轻云的脸。

林轻云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刘玄通把手掌翻过来，那虫子便钻进掌心，皮肤合拢，连道疤都没留下。

“成了。”他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递给林轻云：“明日辰时，山门前集合。拿着这个，守山的弟子自会放行。”

林轻云接过石头，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去吧。”

林轻云鞠了个躬，退出三步，又鞠。再退出三步，再鞠。一直退到人群后头，才转过身。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有羡慕的，有看不懂的，有还在往后缩生怕那条虫子爬过来的。

走出十几步，他低头看了看心口。衣襟上有个小小的洞，像被什么东西咬穿的。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皮肤上有个小红点，比蚊子咬的还小。

白泽在口袋里动了动，小角蹭了蹭他的腰。

林轻云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轻轻握了握那暖暖的小身子。

身后，香案那边又响起刘玄通的声音：

“下一个。”

——

贾掌柜捧着空木匣往回走。

刘二狗跟上来，凑到他旁边：“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那个远方亲戚，眼光毒着呢！要不是我那天——”

贾掌柜没理他，只管走自己的。

走到药铺门口，他站住，回过头，往镇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还没散，香案那头隐约还能看见灰白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匣子里空空的，那株灵芝已经归了刘玄通。

“走了也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推门进去。

刘二狗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没收住。他冲着镇东的方向又看了两眼，这才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腰板挺直了些。

林轻云从人群里挤出来，步子越走越快。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香案那边还围着乌压压的人，看不见刘玄通，只隐约瞧见灰白的衣角在日头底下晃了晃。

他转回头，嘴角咧开，差点笑出声来。

青萝宗。外门。药童。每月一块灵石，一枚养气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照了照——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手心烫得很，像攥着一小块炭火。

白泽在口袋里拱了拱，探出脑袋。

“听见没？”林轻云压低声音，“咱们要上山了。”

白泽的小角亮了亮，又熄了。

林轻云把石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

衣襟上有个小洞，像被针扎穿的。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皮肤上那个小红点还在，不疼，就是有点痒。

那个虫子。

白生生、细细的，从刘玄通手心里爬出来，钻进他胸口……

他打了个哆嗦，把手指抽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他小声问。

白泽没动，只拿小角蹭了蹭他的腰。

“你知道对不对？”林轻云低头看着口袋，“那个虫子，吸我心口的血。苏晓和赵大勇也被吸了，可他们……他们没躲。”

白泽的小角又亮了亮，这回亮得久些。

林轻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他伸手进口袋，轻轻握住那暖暖的小身子。

“回去再说。”他说。

他转过身，往药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步子又轻快起来，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颗，两颗。

明天就能上山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硬硬的，硌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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