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的七月，太阳像一团烧红的炭，无情地炙烤着黄土高原。即便是到了下午五点，空气依旧在高温中扭曲，远处的山峦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曳。

庆阳市郊，一座刚刚被抢救性发掘出来的战国晚期墓葬现场。

探方坑内，陈默跪在黄土层中，汗水顺着发际线滑落，滴在脚下的夯土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他没有理会汗水的刺痛，那双戴着白色棉纱手套的手，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精准，拂去一块木椟上的浮土。

作为省考古研究所的副研究员，陈默在业内有着“活字典”的美誉。但他很少告诉别人，这份美誉的背后，是他那该死的超忆症。他的大脑像一台永不关机的监控录像机，从小到大每一秒的细节都清晰地刻录在硬盘里。这种天赋让他能过目不忘，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瞬间提取出关联信息，但同时也让他饱受折磨——海量无用的信息像垃圾一样堆满了大脑皮层，让他难以入睡，甚至在人群中会因为接收过多杂乱的感官信息而产生眩晕。

“陈教授，还没收工呢？”

探方坑边缘传来声音，是助手小刘，手里提着两个矿泉水瓶，“所里刚送来的补给，这天儿太毒了，再干下去您要中暑了。”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这块木椟上有字迹，虽然碳化得很厉害，但墨色似乎保存得不错。你把相机架好，我要拍几张照。”

小刘无奈地叹了口气，顺着绳梯爬了下来。他看着陈默那专注得近乎偏执的侧脸，心里有些发毛。陈老师是业内有名的严谨，但最近似乎变得更加古怪了。有时候在深夜的工棚里，陈默会突然惊醒，满头大汗地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着什么，问他怎么了，他又什么都不说。

陈默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清理着木椟边缘的泥土。这是一块长条形的竹简，长约二十三厘米，宽约两厘米，厚度已经严重缩水。按照常理，这种深度的墓葬，竹简早就应该化为泥土了，但这枚竹简却诡异的保存了下来，通体呈现出一种黑沉沉的金属光泽，不像是竹子，倒像是某种烧结的陶瓷。

“这材质……不对劲。”陈默低声自语。

“怎么了？”小刘凑过来，举起相机。

“你看这纹理。”陈默指着竹简表面，“正常的竹简，纤维是纵向排列的，但这枚……你看它的断面，纤维是交织在一起的，像是某种编织物，或者是……骨头。”

小刘打了个寒颤，干考古这行，多少有点迷信。他强笑道：“陈老师，您别吓我，骨头？难道是人骨简？那可是大忌。”

陈默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竹简中央那一团模糊的墨迹。那不是字，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古文字。

那是一团扭曲的线条，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被踩烂的虫豸。它没有笔锋，没有结构，只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感。然而，就在陈默的视线聚焦在那团墨迹上的瞬间，他脑海中的超忆症突然发作了。

无数画面像失控的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是记忆，是幻觉。或者说，是某种超越了记忆的存在。

他看到了青铜色的天空，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城池，看到了身高百丈的巨人手持巨斧劈开山峦，也看到了星辰如雨点般坠落，将大地烧成琉璃……

“陈老师！陈老师！”

小刘的呼喊声像是从遥远的深海传来。陈默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探方坑的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我……我怎么了？”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您刚才突然不动了，眼神直勾勾的，怎么叫都没反应。”小刘一脸担忧，“是不是低血糖犯了？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东西先收起来，回所里再研究。”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枚竹简，那种诡异的寒意再次顺着指尖爬上了脊背。他迅速拿出一个特制的密封袋，将竹简装了进去，又用三层防震泡沫包裹好。

“收工。”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立刻回所里。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过夜。”

夜幕降临，庆阳市考古研究所的修复室内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但陈默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那枚竹简被固定在修复台上，周围架设着高倍显微镜和光谱分析仪。小刘已经被他打发回家了，此刻偌大的修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种死寂让人窒息。

陈默戴上特制的橡胶手套，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取了特制的显影液。他决定冒险一试，用化学药水让那团模糊的墨迹显形。

药水滴落在竹简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陈默屏住呼吸，透过显微镜观察着。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团墨迹竟然在蠕动！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吸收着显影液，然后像一团黑色的霉菌，迅速扩散开来。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墨团，瞬间蔓延到了整个竹简表面。

“这不可能……”陈默失声惊呼，“墨迹怎么可能有生物活性？”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竹简，但就在指尖触碰到竹简边缘的瞬间——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轰鸣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频率，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荡。

眼前的修复台消失了，冷白的灯光消失了，甚至连空气都消失了。

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是混沌。

陈默惊恐地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四周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流星般划过。他看到了巍峨的青铜巨城悬浮在半空，看到了身高百丈的巨人手持巨斧劈开山峦，也看到了星辰如雨点般坠落，将大地烧成琉璃。

那是神话，那是被历史掩埋的真相。

“旧日已逝，新目方生，睁眼即是归途……”

一道苍老而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陈默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在时间的洪流中被冲刷了亿万年。他看到了那个文明的崛起与毁灭，看到了无数生灵在神魔的战争中化为飞灰。最后，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他“死”了。在那漫长的时光里，他的意识被磨灭了无数次。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永远沉沦在这片坟墓中时，一点微弱的光亮突然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修复室的灯光。那是2026年的现在。

“啊！”

陈默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修复台。

那枚竹简已经化作了一堆灰烬。

而在那堆灰烬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青铜色泽的碎片。那碎片的形状极其诡异，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又像是一把断裂的钥匙。

陈默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一触碰到那枚碎片，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现实世界突然发生了扭曲。

原本洁白的墙壁上，浮现出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而在墙角的阴影处，他分明看到了一双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不是幻觉。那是某种东西，正透过时间的缝隙，窥视着现在。

“陈默……”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阴冷而潮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陈默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防盗门紧闭着，门外空无一人。

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无比：“把……钥匙……交出来……”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碎片，心脏狂跳不止。他意识到，自己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枚竹简，而是一扇通往深渊的大门。

就在这时，修复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只有墙角那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陈默摸出手机，想要报警，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背包，将那枚青铜碎片塞进去，然后猛地冲向门口。

他的手刚握住门把手，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门板上！

“砰！”

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响，门锁瞬间变形。

陈默被吓得连连后退，他转过身，看向窗户。二楼的高度，跳下去虽然会受伤，但总比留在这里被那东西抓住强。

他冲到窗边，正准备推开窗户，却透过玻璃看到了楼下的一幕。

研究所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不，那不是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即使在干燥的庆阳夏夜也穿着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而在路灯的光晕下，他们的轮廓竟然在微微扭曲，仿佛与周围的空气格格不入。

“特勤组……”陈默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词。

在刚才那段幻象中，他看到过这些人。他们是守墓人。

他们来抓他了。

“该死！”陈默低骂一声，转身看向另一侧的窗户。这里是二楼，对面就是研究所的资料室。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玻璃窗。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顾不上手臂被玻璃划破的疼痛，翻过窗台跳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间，他脚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向资料室的门口。资料室的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迅速反锁。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资料室内的景象。

这里堆满了各种考古发掘出来的陶器、石器，还有一些未整理的档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陈默躲在一堆档案柜后面，大口喘着气。

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低沉的交谈声。

“他跑不远，这栋楼已经被包围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说的是某种陈默听不懂的语言，但他竟然奇迹般地听懂了，“那东西在他身上，活捉他，或者……杀了他。”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握紧了背包里的青铜碎片，碎片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要将他的手心烫穿。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档案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没有上锁，半开着，里面露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陈默认得那本笔记本。那是他导师的笔记。

他的导师，也就是十年前在一次考古发掘中神秘失踪的考古学泰斗——李老。

李老当年就是在庆阳附近失踪的，官方说法是遭遇了山体滑坡，尸骨无存。

陈默颤抖着手，拉开了抽屉，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破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导师熟悉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行字，说明‘时渊’已经开启了。陈默，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考古局的人。那枚碎片是‘秘瞳’，它会让你看到真相，但也会让你成为猎物。逃吧，逃得越远越好，直到你找到‘洪荒’的入口……”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导师不仅预料到了这一天，甚至还预料到了他的名字。

“砰！”

资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进来，直直地照向陈默藏身的方向。

“在那里！”冰冷的声音响起。

陈默咬了咬牙，将笔记本塞进怀里，抓起旁边的一个陶罐，猛地向门口扔了过去。

“哐当！”

陶罐砸在门框上碎裂开来，制造了一瞬间的混乱。

借着这个机会，陈默猛地从另一个窗口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通向研究所的后门。

他拼命地奔跑着，肺部像是火烧一样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那种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冲出巷子，来到了一条昏暗的街道上。

这里是老城区，路灯昏暗，街道狭窄。

一辆出租车正好驶过，陈默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过去，拦住了车。

“师傅，走！”他拉开车门，直接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小伙子，你这是……打架了？”

陈默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血，那是刚才撞破玻璃时留下的。

“快走，随便去哪儿，只要离开这儿！”陈默吼道。

司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猛地窜了出去。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研究所的大门口，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正站在路灯下，静静地注视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

其中一个人缓缓抬起了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感觉口袋里的青铜碎片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一股剧痛从眼球深处传来。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司机问道。

“没事……开车！”陈默咬着牙说道。

他放下手，透过指缝看向后视镜。

在后视镜中，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影并没有消失，而是像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在路灯下扭曲、变形，最后竟然化作了几只巨大的、长着人脸的蝙蝠，扑扇着翅膀，向着出租车追了过来！

“该死！该死！该死！”

陈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庆阳的夜色依旧宁静，霓虹灯闪烁，人们在街头漫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几只来自深渊的怪物正在追逐着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这个刚刚从深渊中爬出来的男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他的口袋里，那枚青铜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

“旧日已逝，新目方生，睁眼即是归途……”

陈默低声念着这句话，嘴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