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大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站了许久，他叫孟波。盯着“绝教遗址展览馆”那几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八年了。

当年连野狗都嫌晦气，绕道撒尿都挑远地方。如今倒好，香火旺得像失火，人流织得跟赶集似的。

他跟在游客后面往台阶上走。

“先生，请先购票。”

一只手臂礼貌地横在面前，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电子屏，红色字幕滚得欢快：绝教圣地参观券，58元/位。

孟波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掏出手机扫码，付完那笔纯属智商税的门票，他才终于踏进这道曾经随便进出的门。

——偏殿修缮得宝相庄严，香火浓得呛眼睛，一群善男信女跪得整整齐齐，高香举过头顶，烟雾里连神台上供的是哪路神仙都看不清。

一个孕妇双手合十，虔诚得能拧出水来：“求天尊保佑信女腹中胎儿，母子平安……”

孟波嘴角抽了抽。

大姐，你是真不知道“绝教”这两字什么意思？跑这儿求子，跟去火葬场求长寿有什么区别？

他正腹诽着，讲解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开：“这里便是绝教留存至今的核心圣地！千百年来，无数信徒心中的无上圣土——”

圣土？

孟波差点没绷住。

当年这破道观，除了神台他没敢造次，哪个犄角旮旯没被他和谢瘸子“灌溉”过？真要论圣土，他那泡黄汤比现在这些高香原教旨多了。

他没再听下去，转身绕向后院。

假山是新的，花木是移栽的，人工痕迹把记忆里那点野趣抹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却直直定在一处——

那口明朝古井还在。

青石井沿上的刻痕深浅不一，如今加了四道仿古栏杆，旁边立块牌子：文物重点保护，请勿靠近。

孟波刚往前迈一步，工作人员就小跑过来：“先生！这井不能随便看！”

几个年长的游客也凑热闹：“老井底下有灵物，看不得！”

“特别是年轻人，看了不吉利。”

孟波直起身，笑了笑，没说话。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井壁那块刻着首尾相连的鱼还在，那就好。

他转身离开。

外围商业街比馆内还热闹，两排摊位鳞次栉比，“开光法器”“绝教圣物”琳琅满目，摊主们舌灿莲花，游客们频频掏钱，一片繁荣和谐的文旅景象。

孟波揣着手闲逛，默念着行走江湖的箴言：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尊重他人钱包。

突然背后一阵风袭来。

他没回头，指间滑出一枚铜钱。

那股“风”在最后一尺硬生生刹住。

“孟波？真是你这孙子啊！快把那玩意儿收起来！老子知道它长了眼，专往眼珠上招呼！”

一个狂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孟波猛回头。

一个胖子站在三步外，满脸通红，眼眶也红。

“荆朴民！”

对视三秒，两人狠狠抱在一起，大手在各自背上拍得砰砰响，几乎要把对方肺里的空气拍出来。

“八年没见，第一面就拿铜钱问候我！”

“你自己扑上来的，我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毛贼。”

“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毛贼？”

“见过。十年前偷柚子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那个。”

荆朴民噎住，继而笑得直不起腰。

十分钟后，两人钻进一家自助火锅店，桌边很快摆满一排空瓶。

“怎么样，兄弟混得还行吧？”荆朴民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明晃晃的大金链子。

“可以啊！就是这链子……看着有点飘。”孟波伸手要摸。

荆朴民一缩脖子，直接躲开：“啧，现在干啥不得讲究个包装？不管是不是真金白银，至少你得有——”

说完咧嘴一笑，两颗金牙熠熠生辉。

“瞧见没，连牙齿都武装到位了。”

“是吗？”孟波捏了个手诀，“我掐指一算，你这……好像是替一位‘好妹妹’挡酒瓶子，最后才换来的？”

荆朴民脸僵了一秒：“妈的！你能不能别算这个！替当年班花挡了一酒瓶，小手都还没摸着，人家就躲到官二代怀里去了。”

“是叫绢花……对吧？”孟波往锅里涮肉，“我记得你当时还给人家写了首情诗，开头是‘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

“闭嘴闭嘴闭嘴！”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半打啤酒很快见底。

荆朴民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波子，既然回来了，咱俩强强联手。你这双火眼金睛，加上我的人脉手段，这条街上那些卖假货的，咱随便捡两家——”

孟波头都没抬：“去年我配合警方端了个玉石贩子窝点，主犯听说要吃‘花生米’。”

“咳咳咳！”

荆朴民刚捞起的牛百叶差点掉回锅里，手忙脚乱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

看他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孟波心软了：“你脑子好使，干点正经买卖也能活得很好。”

“正经买卖？”荆朴民指着马路对面，“那店一年换了三回招牌，上个月还在卖奶茶，这个月就卖烤串。世道这么难，你说正经买卖在哪？再说了，如今没个七位数打底，连丈母娘那关都过不去。”

说完，他一口闷完整瓶啤酒。

“波子，我去婶那打听过，说你在读大学。怎么，城里待不住？”

“一个医校专科而已……想回来了。”

“回来就对了。”荆朴民拍拍他肩膀，“当年你被人接走，害老子伤心了大半年。”

举起酒瓶，两人又是一阵猛干。

整条街的霓虹都亮了，他俩才勾肩搭背走出火锅店。荆朴民醉眼迷离，站在大街中央手指划拉半天，终于指准一家“养生会所”。

招牌粉红暧昧，门口站着两排制服短裙的迎宾。

“走！我的好兄弟，带你去个好地方！”他用力戳戳孟波胸口，“改造！今天必须给你来个大改造！”

孟波想都没想：“不去。”

“啧～不是我说你。”荆朴民借着酒劲数落起来，扯扯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套，“瞅瞅你这一身行头，整天不是黑就是白，穿得跟奔丧似的。咱们是活人，活人就得沾点活气！别老把什么‘顺天而行’‘听天由命’挂嘴上，那都是屁话，你得有点反抗精神，你他妈又不是真出家当道士。”

这些话像一根针扎进孟波心里，一个倩影从脑海里闪过——

那是他的妻子，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谢瘸子当年教他：凡事不争不抢，不求不应，因果来了受着，缘分尽了送着。

他照做了。

但如果缘分都没敢开始……算不算尽？如果争取一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荆朴民仍在耳边喋喋不休，不停推销着心中的几处好地方。

“其实还有一家新开的，是真不错！那妹子的手啊——”

“走。”孟波突然打断他。

荆朴民怔住：“去哪？”

“你不是要改造吗？带路。”

荆朴民大喜过望，用力揽住他的肩：“这才是我好兄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