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亡

海水灌入鼻腔时，陆沉想起的是苏晚棠的眼睛。

不是她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追捧时的那双眼睛。是更久以前，在他还一贫如洗、蜷缩在出租屋改方案的那些深夜，她端着泡面走进来，眼尾的泪痣在台灯下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那时候她还不是影后。那时候她还会为他煮一碗加蛋的泡面。

"陆总，刹车失灵了。"

司机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静得诡异。陆沉在后座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跨海大桥的护栏正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逼近。凌晨三点的海面漆黑如墨，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想起三小时前的庆功宴。深空科技上市，市值破千亿，他举着香槟对顾言琛说："言琛，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顾言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陆沉，我们是兄弟。"

兄弟。

陆沉在失重的瞬间笑出声。海水轰然涌入，冰冷刺骨，他看见老周提前解开了安全带，看见副驾驶座底下闪烁的微型信号干扰器——原来连老周都是棋子。顾言琛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氧气从肺叶里被挤压出去时，他摸到西装内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棠，女，28岁，今晨于仁济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死因：利器贯穿心脏，疑似为他者挡刀。死者遗物中有一张您的照片，背面写着"对不起，骗了你"。】

照片。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苏晚棠浑身湿透地敲开他的门，说想演他投资的电影。他以为是又一个想上位的女人，扔给她一份对赌协议：票房过十亿，她拿影后；不过，她赔十年自由。

她签了字，笑得像只狐狸："陆总，我会让你记住我。"

她做到了。她用三年时间从他手里的棋子，变成他睡前必须看一眼的存在。但他从未问过，为什么她总在深夜对着手机发呆，为什么她第一次和他上床时哭了，为什么她最后一次见面时说"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遇见你"。

他以为那是情话。

海水灌入耳道，声音变得浑浊。陆沉在窒息的边缘睁大眼睛，手机屏幕的光在深海里像一尾将死的鱼。他忽然想起更久远的事——2008年的夏天，高考考场，他因为发烧发挥失常，只考上普通一本。如果那时候他再努力一点，如果他没有在复读班遇见林若曦，如果他没有为了她放弃保研名额……

不。没有如果。

顾言琛说得对，人皆为梯。他陆沉不过是踩错了梯子的蠢货，如今梯子抽走，他活该坠落。

但苏晚棠不该死。

她不该为他挡刀。她不该在遗物里放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照片。她不该——

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陆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颅骨里震荡，像一头困兽的嘶吼：

"如果能重来——"

二、新生

"同学，同学！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陆沉睁开眼睛。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劣质塑料桌椅的气味涌入鼻腔。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答题卡上密密麻麻的填涂痕迹，作文格子里刚写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

窗外是蝉鸣。2008年6月8日的蝉鸣。

"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很差。"监考老师俯身，胸牌上印着"滨海市第三中学"。陆沉盯着那个校徽，三秒钟后，他笑出声来。

笑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三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他看见斜前方女生惊恐的侧脸，看见后桌男生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见监考老师后退了半步——那表情和前世他在金融峰会上演讲时，台下那些精英的表情截然不同。

恐惧。他们恐惧他。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苍白，指节处没有后来握笔磨出的茧，没有车祸时玻璃划伤的疤。他抬手摸向左眼尾——光滑的。那道在狱中被人用牙刷柄划出的、长达三厘米的疤，不存在。

"还有十分钟。"广播里的女声机械地报时。

陆沉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当着三十个考生的面，当着两个监考老师的面，把答题卡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

撕了。

"你干什么！！"监考老师扑过来，但陆沉已经走到讲台前。他从口袋里摸出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一样一样摆在讲台上，像前世在谈判桌上摆筹码。

"我不考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全场听见。斜前方那个女生倒吸一口冷气，陆沉瞥见她的脸，忽然愣住。

夏栀。

十八岁的夏栀。前世他在大学创业社遇见的、温柔善良的白月光，后来因为他入狱而疏远、最终嫁给一个普通公务员的夏栀。她现在应该还不认识他，但三年后，她会在社团招新时对他说："同学，你看起来需要一杯热可可。"

陆沉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夏栀打了个寒颤——那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有的表情，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看见了阳光。

他转身走出考场。

走廊里的风带着初夏的潮湿，陆沉站在三中的梧桐树下，从裤兜里摸出诺基亚N95。2008年的旗舰机，前世他用了四年，直到屏幕碎成蛛网都舍不得换。

现在他按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

等待加载的三十秒里，他数着自己的心跳。92次每分钟，年轻人的心脏。没有前世熬夜酗酒留下的早搏，没有车祸时的剧痛，没有得知苏晚棠死讯时那种被掏空的麻木。

页面加载出来。比特币论坛，2008年6月8日，最新帖子：《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中本聪的白皮书发布不到四个月，评论区只有十七个回复，最新一条是："又一个骗局，散了散了。"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他记得这个数字：2008年6月，1美元可以兑换1300枚比特币。他记得2009年的第一笔交易，有人用一万枚比特币买了两个披萨。他记得2013年的暴涨，2017年的疯狂，2021年的巅峰——6万美元一枚。

而现在，他兜里有两百三十七块钱。前世父亲死后留下的抚恤金，母亲改嫁前塞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情。

"足够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沉抬头看天，滨海市的六月总是雾蒙蒙的，但他觉得那云层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命运，或者时间本身。

他想起苏晚棠。

现在的她在哪里？2008年6月，她应该刚考上艺术学院表演系，父亲还没自杀，她还没被经纪公司压榨，她还没有学会用狐狸笑掩饰眼底的绝望。

他有时间。他有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去改变那个"利器贯穿心脏"的结局。

但首先，他需要钱。大量的、快速的、不会引起注意的启动资金。

陆沉关掉比特币页面，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滨海市地下拳赛 2008"。

前世他在2015年调查对手时，偶然得知这个城市的地下拳场在2008年有一场著名的"黑马上位"事件——一个无名拳手连续击败三个冠军，赔率从1:50飙升到1:1，最终一场被庄家下药 defeat，断腿退役。那场拳赛的日期是……

6月15日。一周后。

陆沉把手机塞回兜里，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钢铁厂废弃仓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警惕："那地方……年轻人，你确定？"

陆沉笑了。那笑容让他年轻的面容浮现出一种违和的沧桑，像旧报纸上的油渍，擦不掉，洗不净。

"确定。"他说，"我去找我的第一桶金。"

三、江野

钢铁厂废弃仓库比陆沉记忆中更破败。

2008年的滨海市还没有开始旧城改造，老工业区的烟囱像生锈的剑插在暮色里。陆沉付完车费，剩下两百一十七块。他数了三遍，确认数字，然后把钱包塞进内袋——最深的位置，贴着心脏。

仓库门口有两个壮汉在抽烟，纹身从袖口蔓延到手腕。陆沉走近时，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他："票？"

"没有。"陆沉说，"我来下注。"

壮汉上下打量他。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典型的学生仔，可能是偷了家里钱想搏一把的蠢货。

"最低下注五百。"壮汉说，想看他知难而退。

陆沉从兜里掏出两百，又摘下腕上的手表——卡西欧，父亲生前送的生日礼物，前世他戴到表带断裂才扔掉。

"这个抵押，"他说，"押'铁山'，三连胜，全押。"

壮汉的表情变了。

铁山是今晚的黑马，一个从外地流窜来的无名拳手，前两场已经赢了，但没人敢押他第三场——因为第三场的对手是这里的常胜将军"屠夫"，而传闻屠夫和庄家有血缘关系。

"你认识铁山？"壮汉眯起眼睛。

"不认识。"陆沉说，"但我认识钱。"

他前世在投行练就的本事，就是从不看人的眼睛，只看数字的波动。铁山的赔率是1:20，三连胜的复合赔率是1:8000。两百块变一百六十万，在2008年的滨海市，足够他做很多事。

壮汉接过手表，对着光看了看，又扔回来："进去吧。输了别哭。"

仓库内部比外面大十倍。中央是铁丝网围成的拳台，四周围着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陆沉穿过人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拳台灯光亮起时，他看见了铁山。

比记忆中更年轻，更瘦，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困兽的眼神，陆沉在镜子里看了十年。铁山的对手"屠夫"正在做热身，肌肉虬结，背上纹着下山虎。

第一回合，铁山被压着打。嘴角开裂，眉骨流血，观众席嘘声四起。

陆沉没有眨眼。

他想起前世在狱中的日子。顾言琛买通的人每天"照顾"他，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挨打时保护内脏，如何在对方松懈时反击。铁山现在用的就是这种打法——示弱，蓄力，等待。

第二回合，铁山开始反击。一记勾拳击中屠夫肋下，对方动作明显迟缓。陆沉注意到屠夫在摸腰侧，那里有鼓起的痕迹——是针剂，庄家等不及了，想提前结束比赛。

"操！"有人喊，"黑哨！"

但铁山比针剂更快。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扑上去，膝盖顶在屠夫太阳穴上，三秒钟，对方倒地抽搐。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疯狂的尖叫和咒骂——押屠夫的人太多了，庄家赔不起三连胜的赔率。

陆沉站起身，在混乱中走向拳台。铁山正在喘气，有人想从背后靠近他，陆沉抄起旁边的折叠椅砸过去。

"跟我走。"他对铁山说。

铁山看着他，血从眉骨流进眼睛里，让他看起来像恶鬼。陆沉没有退，他想起前世江野为他挡的那一刀，想起这个人在病床上说"陆哥，我不后悔"时的表情。

"你谁啊？"铁山的声音嘶哑。

"给你名字的人。"陆沉说，"从今天起，你叫江野。江河的江，野火的野。"

他把手里的两百块钱塞过去——本来准备打车回家的钱："这是定金。跟我干，三个月后，我让你不再为任何人打黑拳。"

江野——铁山——盯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狰狞的面容扭曲，像哭又像笑。

"你他妈疯了。"他说。

"也许。"陆沉说，"但疯子的钱也是钱。"

他们冲出仓库时，身后传来枪声。陆沉没有回头，他知道庄家不会追——三连胜的赔付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两个穷鬼的命不值钱。

他们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跑了十分钟，最后停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网吧门口。陆沉弯腰喘气，肺叶像风箱一样鼓动，他意识到这具身体的极限——十八岁，但缺乏锻炼，前世三十岁后他每天晨跑五公里，现在的他连五百米都喘。

"为什么？"江野问。

陆沉直起身，从网吧的玻璃门里看见他们的倒影。一个穿着染血背心的拳手，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像某种荒诞的兄弟组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人，"他说，"而你需要一个人帮你不再挨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三年后你会为我死。我不想欠这条命。"

江野的表情变得古怪。但陆沉已经走进网吧，开了一台机器，登录比特币论坛。他当着江野的面，用刚刚赢来的四万块钱——扣除给江野的五千定金——购买了比特币钱包。

"这是什么？"江野凑过来。

"未来。"陆沉说。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设置好钱包密码：20080608，重生的日期。然后他把网址和登录方式写在纸条上，一式两份，一份给江野，一份自己留着。

"如果三年后我死了，"他说，"把这个交给一个叫苏晚棠的女人。如果我没死，"他笑了，"你会成为亿万富翁的保镖。"

江野接过纸条，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但陆沉已经打开另一个网页，搜索"星辉娱乐苏晚棠"。

2008年6月8日，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苏晚棠父亲自杀还有四十七天，距离她被经纪公司逼入绝境还有五十二天。

他有时间。

陆沉关掉网页，转头对江野说："走吧，我们去吃夜宵。然后，我要教你一件事——怎么当一个合格的保镖。"

"第一件事是什么？"

"学会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帮我买一杯热可可。"

那是夏栀前世对他说的话。现在他要把这句话，变成他和江野之间的暗号——在这个崭新的、充满可能的2008年。

窗外，天快亮了。

四、疤痕

陆沉在网吧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苍白，眼窝因为缺乏睡眠而发青。他凑近镜面，用手指拨开左眼的下眼睑——那里光滑平整，没有那道疤。

前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2016年，深空科技B轮融资前夕，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三个月。顾言琛举报他商业欺诈，证据是假的，但调查是真的。同监室有个男人，据说是顾言琛特意"安排"的，在某个深夜用磨尖的牙刷柄划向他的颈动脉。

他躲开了，但眼皮没躲开。三厘米，从眼尾延伸到颧骨，缝了七针。后来苏晚棠说，那道疤让他看起来像个海盗，"很性感"。

她那时候已经是一线女星，却还会在他加班的深夜溜进办公室，带着两碗便利店买的关东煮。他以为那是爱情，现在他明白，那是愧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言琛的计划，她是沈鸿图派来的棋子，却在最后动了真心。

"陆哥？"江野在门外喊，"你没事吧？"

陆沉关掉水龙头。水滴从他的下巴滑落，在洗手台上溅开，像一小朵黑色的花。

"没事。"他说。

走出洗手间时，他注意到网吧墙上的日历。2008年6月8日，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高考结束，解放啦！"。

解放。他咀嚼这个词，觉得讽刺。对于十八岁的学生来说，高考是牢笼的终点；对于二十八岁的重生者来说，高考只是无数条错误路径中的一条。

他前世走过那条路。普通一本，金融系，勤工俭学，保研失败，进入投行，遇见顾言琛，创立深空，上市，死亡。

现在他要把这条路从地图上抹掉。

"接下来去哪？"江野问。他已经换上了陆沉在夜市给他买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眉骨上的纱布和眼底的戾气。

"两个地方。"陆沉说，"第一，银行，我要把剩下的钱存定期——不是比特币那部分，是生活费。第二，"他顿了顿，"医院。"

"你受伤了？"

"没有。"陆沉说，"但有人快死了。"

他没有解释。江野也没有问。这是陆沉欣赏他的第一点——前世江野为他挡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陆哥，我不问，你不用说"。

他们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行走，滨海市的早晨有海风的咸腥。陆沉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摆着热可可的 advertisement，他突然停住脚步。

"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买了两杯热可可。一杯给江野，一杯自己握着，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江野问。

"仪式。"陆沉说，"从今天开始，你收到这杯东西，意味着我需要你打起十二分精神。可能有危险，可能有陷阱，可能——"他想起前世那个雨夜，江野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可能需要你为我死。"

江野盯着那杯棕色的液体，忽然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灼伤了他的口腔，但他没有皱眉。

"我这条命，"他说，"本来就该死在拳台上。你捡回来的，你说了算。"

陆沉笑了。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真心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不，"他说，"这一世，我们都要活到最后。"

他们在银行门口分开。江野去存那五千定金——陆沉坚持要他有自己的钱，"保镖也要有退路"；陆沉则去了ATM机，查询余额。

两百三十七块，变成了一百六十万零两千。

拳场的赔付通过地下钱庄转账，扣了20%的手续费。陆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虚。太容易了。前世他花了十年才赚到第一个百万，现在只用了六个小时。

但这是作弊。他知道比特币会涨，知道铁山会赢，知道2008年的每一个金融风暴眼——这是重生者的特权，也是诅咒。

因为你永远记得，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最终都会找到你。

比如苏晚棠的死。比如那道现在还不存在、但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的疤痕。比如影子——那个在暗处观察他的人，那个可能也是重生者、或者比重生者更可怕的存在。

陆沉取出一百块，买了份晨报。头版是高考结束的报道，配图是考生们欢呼着扔书包的照片。他在角落找到一则小新闻：《星辉娱乐签约新人，打造明日之星》。

配图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陆沉注意到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泪痣在闪光灯下若隐若现，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苏晚棠。

十八岁的苏晚棠，还没有被经纪公司逼着去陪酒，还没有在深夜的化妆间里用刀片划手腕，还没有学会用狐狸笑掩饰眼底的绝望。

陆沉把报纸折好，塞进背包。

现在，他要去找她。在她父亲自杀之前，在她被债务压垮之前，在她变成那个为他挡刀而死的女人之前。

他要改写那个结局。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把她拉进另一场风暴。

五、风暴前夜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让陆沉想起前世。

2023年，仁济医院，苏晚棠的遗体。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只有一张警察拍的照片——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胸口有一个洞，血把床单染成深褐色。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对不起，骗了你"。

现在他站在2008年的医院走廊里，听着病房里传来的哭声。

"……晚期……最多三个月……"

"……手术费……三十万……"

"……卖房子……借钱……"

陆沉靠在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他有一百六十万，足够支付手术费，足够让苏晚棠的父亲活下去，足够改变那条导致她抑郁自杀的时间线。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想起苏晚棠在安全屋里的坦白——前世她也是重生者，她接近他是沈鸿图的任务，她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是灭口。

如果他现在救了她父亲，沈鸿图会注意到吗？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资本大鳄，那个二十年前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会不会因此提前察觉到异常？

"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沉转头。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站在走廊尽头，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燃烧殆尽的蜡烛最后爆出的火星。

苏晚棠。

她比报纸照片上更瘦，更小，像只警惕的猫。陆沉注意到她的手腕——那里有新鲜的疤痕，结痂未愈，是刀片划过的痕迹。

太早了。她前世应该是大三才第一次自杀未遂，现在才大一结束。

"我……"陆沉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我来找人。"

"这里只有快死的人。"苏晚棠说，"你是来等谁死吗？"

这句话像刀。陆沉想起前世她死后，他在她公寓里找到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我终于要死了。希望陆沉恨我，这样他就不会难过。"

她一直在等死。从十八岁就开始等。

"不，"陆沉说，"我是来阻止一个人死的。"

苏晚棠歪头看他，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像只狐狸。陆沉知道她在评估——这个陌生男人，穿着廉价的T恤，背着双肩包，却说着奇怪的话。是骗子？是疯子？还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沉。"他说，"大陆的陆，沉默的沉。"

"陆沉。"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品味，"我记住了。如果你真的能阻止死亡，"她转身走向病房，声音飘回来，"记得告诉我方法。我也想学。"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沉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眼尾。那里光滑平整，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道疤的幻痛——来自前世，来自那个他没能拯救她的时空。

他掏出手机，给江野发短信："查星辉娱乐，老板背景，最近债务。越快越好。"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热可可？"

陆沉笑了，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

"热可可。"他回复。

窗外，天彻底亮了。2008年6月9日，星期日，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陆沉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两个时空重叠——二十八岁的他在深海里坠落，十八岁的他在阳光下重生。

眼尾没有疤。但心里有。

那道疤会提醒他：这不是恩赐，是倒计时。他有十五年的时间，去拯救一个为他死过的女人，去掀翻一个害死他父亲的帝国，去对抗一个可能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了解未来的敌人。

"影子。"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呼唤那个神秘的存在，还是在警告自己。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年轻，中性，短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陆沉。

沈清欢。

陆沉认出了她。前世沈鸿图的私生女，天才黑客，后来在暗网帮他查过顾言琛的黑料。但现在她应该还不认识他，她只是……在观察？

轿车没有停下，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陆沉站在原地，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那不是错觉，有人在看他。可能是沈清欢，可能是影子，可能是顾言琛的前世同伙——在这个被改写的2008年，有多少变量在暗处涌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交白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沉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星辉娱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那地方……年轻人，你追星啊？"

"不，"陆沉说，"我去救人。"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2008年的滨海市像一幅褪色的画，等待被重新上色。陆沉看着街景，想起前世苏晚棠在颁奖典礼上的致辞。

她说："感谢那些让我想放弃的人，因为他们，我才学会不放弃。"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说竞争对手。现在他明白，她在说他。在说她自己。在说那个从十八岁就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着父亲死亡的女孩。

"这次不会了。"陆沉对自己说。

出租车在星辉娱乐楼下停下，陆沉付钱时，手机响了。是江野："查到了。老板欠赌债三百万，准备把新人卖给地下赌场抵债。名单里有你要找的人。"

陆沉推开车门，仰头看着那栋破旧的写字楼。

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深海，像死亡，像前世最后一刻灌入鼻腔的海水。

"江野，"他说，"带家伙来。我们可能要打人。"

"热可可？"

"热可可。"

陆沉走进旋转门，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年轻，苍白，眼尾没有疤，但眼神是二十八岁的眼神——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看见了阳光，却永远不会忘记黑暗的形状。

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

星辉娱乐的前台后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标语：打造明日之星。

陆沉笑了。

明日之星。他前世听过这个词，在顾言琛的嘴里，在沈鸿图的演讲里，在那些把他当梯子的人的嘴里。现在他要把它变成武器，变成盾牌，变成拯救一个人的理由。

"我找张姐。"他对前台说，"告诉她，有人出五十万，买苏晚棠的自由。"

前台小姐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警惕。陆沉知道她在评估——这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是不是疯了？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三天后，苏晚棠会被逼签卖身契。五天后，她父亲会自杀。三个月后，她会在某个深夜划开自己的手腕，被抢救回来，然后学会用狐狸笑面对世界。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有一百六十万，眼里有二十八岁的火焰，身后有一个叫江野的拳手正在赶来。

这不是故事的开始。

这是复仇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