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脉界，南域，青阳城。

深冬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碎雪粒子打在破旧的衣衫上，片刻便冻得发硬。

城中一条偏僻狭窄的巷子里，两道单薄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是一对龙凤胎。

男孩叫宁无情，女孩叫衣不悔。

同胎降生，一随父姓，一随母姓，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青阳城最底层，像野草一样活了十五年。

早出生半刻的宁无情，从记事起，就把妹妹护在身后。

他是她的盾，她是他的命。

可今天，这面盾，快要被人活活打碎。

“就是这两个野种？”

粗哑而嚣张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恶意。

三道身影慢悠悠堵在路口，为首的是林家旁支的少年林虎，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身带着粗浅血气的衣袍，昭示着他刚刚测出凡脉三阶的修为。

在以血脉为尊的玄脉界，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凡脉，也足以让他在底层少年中横行无忌。

而宁无情和衣不悔，连参加正式测脉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没钱，没背景，没家族推荐，只能远远站在测脉广场外，看着别人手掌贴上晶柱，看着光芒升腾，看着有人欢喜有人愁。

方才林虎故意撞开衣不悔，将她推倒在雪地里，嘴里骂着“贱种也配看测脉”。

一向沉默寡言的宁无情，第一次主动动了手。

他推了林虎一把。

就这一下，成了祸根。

“敢推我？知道我林家是什么身份吗？”林虎一步步逼近，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玄脉界，血脉至上，你们两个连血脉因子都测不出来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动手？”

宁无情将衣不悔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身形尚未长开，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冰。

“离她远点。”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执拗。

“哥，别……我们走，好不好？”衣不悔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声音微微发颤。

她不怕挨打，可她怕哥哥出事。

“走？”林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脚踹在宁无情的膝盖后侧。

“噗通——”

清脆的闷响压在雪地里。

宁无情双腿一软，硬生生跪在冻得坚硬的石地上，双膝瞬间传来钻心的疼，骨头像是裂开一道缝隙。

可他没有弯腰，没有低头，上半身依旧挺直，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着身后的妹妹。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跪好。”林虎身后的跟班嗤笑一声，上前一脚踩在宁无情的肩膀上，狠狠往下碾压，“听说你们是龙凤胎？一个姓宁一个姓衣，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也配活在青阳城？”

“不准骂我哥！不准骂我爹娘！”

衣不悔眼睛一红，猛地冲了出去，像只护崽的小兽，张口就往那跟班手上咬去。

“哎哟——小贱人还敢咬人！”

那跟班吃痛，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衣不悔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五道通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上，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冻得她浑身发抖。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宁无情的眼底。

他瞳孔骤然收缩，那层常年覆盖在脸上的淡漠，瞬间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猩红。

“放开她——”

宁无情猛地一声低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

他不顾肩上的踩踏，不顾膝盖的剧痛，猛地发力，硬生生挣开那只脚，扑过去要将衣不悔拉回来。

可他没有修为，没有血脉，没有锻体，连最基本的力气都比不上对方。

林虎眼神一狠，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他握紧拳头，调动体内仅有的凡脉血气，集中在拳头上，对准宁无情的后背，狠狠砸下。

“嘭——”

第一拳，砸在脊背。

宁无情身体一震，喉咙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第二拳，砸在腰侧。

他眼前一黑，浑身肌肉都在抽搐。

第三拳，直直轰在胸口。

“呃——”

宁无情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再滑落在雪地里。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肋骨断了好几根，四肢百骸一齐尖叫，痛得他几乎晕厥。

“哥！”

衣不悔疯了一样爬过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死死护住他，抬头对着林虎三人哭喊：“别打我哥……你们要打就打我，求你们了……”

“打你？”林虎嗤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揪住衣不悔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你这小丫头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又是个没背景的，正好给我当个丫鬟。以后乖乖听话，我就让你哥少受点苦。”

衣不悔在空中挣扎，手脚乱蹬，眼泪不停落下：“放开我……你放开我哥……”

雪地中，宁无情动了。

他手指深深抠进冻得发硬的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一点点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把全身骨头重新拆碎再拼起来。

额角、脸颊、嘴角，全是血，雪水混着血水，在他脸上淌出狰狞的痕迹。

那双原本沉寂如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恨意。

他没有力量。

没有血脉。

没有背景。

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着妹妹被人揪着后领，哭得梨花带雨，却依旧拼命护着他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

“我最后说一次。”

宁无情的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骨裂的痛。

“放、开、她。”

林虎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废物都快被打死了，还敢嘴硬？”

他随手一甩，将衣不悔狠狠摔在地上。

衣不悔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爬起来，扑回宁无情身边，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哥，你别管我了，你跑啊……你快跑……”

宁无情没有跑。

他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浑身是伤，步履踉跄，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影子。

林虎不耐烦了，上前一步，抬起脚，凝聚起全部的血气，对准宁无情的胸口，狠狠一脚踹出。

这一脚，是要废了他。

“咔嚓——”

清晰到刺耳的骨裂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

宁无情整个人被踹得狠狠贴在墙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身前那一片白雪，刺目惊心。

剧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意识快要模糊，视线开始发黑。

可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衣不悔扑在他身上，对着林虎又抓又咬，像一只宁死不屈的小兽。

他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看到她嘴角的血，看到她通红的眼睛。

那一瞬间。

所有的痛，所有的辱，所有的无力——

轰然炸开。

宁无情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誓言。

那誓言没有声音，却重如万钧，刻进骨血，烙入神魂。

“我没有血脉……

我没有天赋……

我什么都没有……”

“但我要力量。”

“我要最强的力量。”

“谁再敢动她一下，我便拆他的骨，碎他的脉，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我宁无情，这一生，可以对天下无情。

唯独对衣不悔——

不弃，不伤，不辱，不负。”

林虎等人还在嘲笑，还在辱骂，还在践踏他最后的尊严。

他们不知道。

在这条寒冷破败的街头，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里。

一头被打落尘埃的龙，在心口，种下了一颗逆天之种。

宁无情伸出颤抖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轻轻擦去衣不悔脸上的泪水与血污。

他的手很冷，很轻，却异常安稳。

“不悔，别怕。”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从今往后，哥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谁想欺负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衣不悔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却用力点头。

“哥……我信你……”

“我等你……”

“我永远不悔。”

风雪更急，卷起地上的碎雪，迷了整条巷子。

少年的血，在雪地里化开一小片暗红，冰冷，却又滚烫。

玄脉界，血脉为尊。

可今日，在这青阳城的寒街小巷里。

一个被视为废人的少年，以骨为薪，以血为引，以执念为火。

点燃了一盏，终将照亮整个天地的——

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