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办公椅上的一株蘑菇了。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写字楼二十三层的灯光灭得只剩他头顶这一盏，惨白得像太平间的探照灯。电脑右下角的日期无情地显示着2030年4月1日——愚人节，这破节日居然加班，老天爷这玩笑开得真够地狱的。

“凡哥，还没走啊？”邻座工位探出个油光发亮的脑门，是项目组老油条王哥，“新版本宣传片那个‘五彩斑斓的黑’，客户又说不行，让咱们再调调。”

顾凡盯着屏幕上那坨已经改了三十八版的黑色色块，沉默了三秒。

“王哥，”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三天没浇水的仙人掌，“你说，客户是不是在玩一种很新的行为艺术？比如‘如何用最朴素的需求逼疯一个设计师’？”

王哥嘿嘿一笑，摸出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年轻人，这叫专业。甲方爸爸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我明白，”顾凡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我明白我今晚的睡眠又得献给这坨五彩斑斓的黑了。我真的——”

他顿了顿，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烦躁、以及对人生的迷茫，在这个愚人节的深夜拧成了一股绳，拽着他的舌头往下坠。

“——会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灯灭了。

不是他那盏灯，是整层楼的灯。所有光源在一瞬间消失，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连窗外城市的霓虹都诡异地暗了一瞬。顾凡吓得直接挺直了腰板，心脏在胸腔里打起了架子鼓。

“跳闸了？”王哥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虚。

话音未落，“滋啦”一声，电脑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不是正常开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饱和度极高、极其扎眼的荧光粉红色，像某种劣质网红的滤镜。屏幕上，那坨被折磨了三十八版的“五彩斑斓的黑”，正在以一种极其魔性的方式变换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走马灯似的轮转，中间还蹦跶着几个巨大的艺术字：

“不！用！谢！哦！亲！❤”

最后那个爱心符号，还在有节奏地膨胀、收缩，活像颗电子心脏。

顾凡和王哥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仿佛两尊被美杜莎凝视过的石像。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机箱风扇发出可疑的“嗡嗡”声，听着有点像……憋笑？

“这……这是什么新型病毒？”王哥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结果手机屏幕一亮，同样是那刺眼的粉红色，弹出一行字：“亲，这边建议您先冷静呢~”

王哥“嗷”一嗓子，手机脱手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谁还没走？！灯怎么关了？！电费不是钱啊？！”

是部门主管，外号“周扒皮”的周经理。他显然是从楼下上来巡查的，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很快锁定在顾凡他们这片区域。

“顾凡？王建国？又是你们俩！”光柱打在顾凡脸上，他眯起眼，看到周经理那张因为常年皱眉而法令纹深重的脸，“磨蹭什么呢？活干完了吗就关灯？搞什么行为艺术！”

周经理大步流星走过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他先看到了地上王哥那部还在发出粉色光芒、显示着“亲~”的手机，眉头拧成了死结。接着，他看到了顾凡电脑屏幕上那蹦迪般的“五彩斑斓的黑”和那颗跳动的爱心。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颈，像只煮熟了的龙虾。

“顾！凡！”周经理的咆哮震得天花板似乎都在掉灰，“你！在！干！什！么！这是上班时间！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直播间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凡脸上。顾凡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完了，这个月的全勤奖，不，今年的年终奖，估计都完了。解释？怎么解释？说我的电脑和楼里的电路一起中了愚人节病毒？说那坨黑色自己蹦起了迪？

巨大的压力、荒谬的处境、连日的疲惫，还有眼前这张不断开合的、喷着唾沫的嘴，终于冲垮了顾凡最后一丝理智。在周经理的手指快要戳到他鼻尖的时候，顾凡猛地往后一仰，双手在胸前无意识地做了个往外推搡的动作，几乎是脱口而出：

“退！退！退！”

这三个字，是他昨晚睡前刷短视频，看一个买菜大妈和保安吵架时学的。那魔性的节奏和肢体语言，配上大妈战斗公鸡般的气势，让他印象深刻。此刻，他根本没指望这能有什么用，纯粹是一种应激反应，一种情绪宣泄——就像普通人急了会喊“哎呀”或者“我去”一样。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倍速。

顾凡看到，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略显苍白的手，在推出去的瞬间，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透明涟漪，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浪。

周经理向前倾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不是他自己停住的，而是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弹性极佳的橡胶墙。他那张愤怒的脸先是疑惑，然后变成惊愕，紧接着——

“咻——！”

他整个人，真的向后“退”了出去。

不是自己后退，而是双脚离地，以一种平躺的、相当标准的仰泳预备姿势，向后平滑地飞了出去。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慌失措的弧线。他的领带飘扬起来，像面投降的小白旗。

飞了大概三米远，“噗通”一声，周经理精准地落进了办公室角落那张用来堆放杂物、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激起一大片尘埃，在黑暗中借着窗外微光，形成了一小团蘑菇云。

世界，安静了。

只有电脑屏幕上，那颗粉红色的爱心，“砰”地一声，炸裂成无数小爱心，然后缓缓拼凑成一行新的荧光大字：

“退退退！Buff生效！冷却时间：23小时59分。”

顾凡：“……”

王哥：“……”

沙发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带着哭腔的：“哎……哎哟我的腰……”

顾凡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手，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他又抬头看向屏幕，那行字还在，右下角甚至贴心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图标：23:58:47……

“幻觉……”顾凡喃喃自语，“一定是加班太多，出现幻觉了……对，愚人节，连世界都在玩我……”

王哥连滚爬爬地摸到自己手机，屏幕终于恢复了正常。他脸色煞白，看看顾凡，又看看沙发方向，嘴唇哆嗦着：“凡、凡凡……你刚才……周经理他……”

“咚！”一声闷响从沙发传来。周经理挣扎着从灰尘堆里爬起来，头发凌乱，西装歪斜，脸上又是灰又是惊骇。他指着顾凡，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你……你用了什么妖术？！”

“我没有！”顾凡本能地反驳，脑子里一团乱麻，“是地滑！对，经理，肯定是刚才跳闸有什么东西漏出来，地滑了！”

“地滑能把我滑飞三米远？！”周经理声音都变调了，“顾凡！你明天……不，你现在就给我写检查！五千字！不，一万字！解释清楚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不然你就卷铺盖……”

他的威胁还没说完，顾凡口袋里，那部因为贫穷而用了三年、屏幕都有裂痕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一种高频的、几乎带着焦灼情绪的震动。

顾凡茫然地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纯黑色图标在跳动，图标形状……有点像被拉长扭曲的“哈”字，又有点像某种抽象的笑脸。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

鬼使神差地，他滑动了接听。

一个语速极快、带着某种奇怪电音效果的年轻女声，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进他耳朵：

“喂？！是‘我真的会谢’初号机吗？坐标东经116.XX，北纬39.XX，监测到你刚刚在极短间隔内连续触发‘情绪共鸣具现’和‘语言指令干涉现实’！能量波形匹配度99.7%！我的天你还活着吗？没被‘正经人’的探子抓走吧？听着！待在原地别动！我们的人马上到！重复，我们是‘梗者联盟’！不是骗子！不是传销！是来帮你的！千万别信任何自称‘正经人’公司的家伙！他们满嘴都是‘听君一席话’！记住！我们是友军！友军！”

电话“啪”地挂断了。

顾凡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站在惨白重新亮起的灯光下（电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办公室、惊魂未定的王哥、以及灰头土脸、眼神惊疑不定的周经理。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来楼下夜市烧烤摊隐约的烟火气，以及一句不知道谁外放的短视频背景音：“完了……芭比Q了……”

顾凡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能，大概，也许……摊上事了。

摊上那种比“五彩斑斓的黑”还要离谱一万倍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