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棺

爷爷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咱家祖坟底下埋着东西，记住，千万不能动西北角那口井。”

三十年后的深夜，挖掘机的铲子碰上了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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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九，陈家沟最后一批守墓人的后代。

爷爷咽气那天，月亮圆得吓人。他躺在堂屋门板上，突然睁开眼坐起来，攥得我手腕生疼：

“西北角那口井，塌了也得绕着走。那底下睡着的东西，醒过来要收人的。”

说完他直挺挺倒下去，眼睛怎么都合不上。

那年我六岁。记住了井，也记住了那口棺材。

棺材是爷爷三十五岁那年给自己打的。金丝楠木，整块料，十六个壮汉抬了三天才进屋。打好那天，爷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他不让任何人碰那口棺，连上漆都是自己来。每年霜降，他都要用朱砂在棺盖上描一遍同一个图案——一只闭着眼睛的鸟。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是瞑鴞。闭眼的时候，它看不见你。睁开的时候，你跑不掉。”

三十年后，陈家沟要整体拆迁。

开发商给的钱够全村人搬进县城住楼房，没人反对，除了我。不是不想搬，是那口井。

井早塌了，位置就在我家老宅西北角三十步。开发商的红线图我看了，推土机正好从那里过。

开工那天，我站在地头看。司机是个外乡人，叼着烟问我：“你家祖坟在这片？”

我说不是。

推土机轰鸣着往前拱，铲刃切开荒草，带出几十年的枯枝败叶。下午三点十七分，铲子撞上什么东西，柴油机闷响一声，熄了火。

司机跳下去看，回头冲我喊：“底下有石头！”

我走过去。土里露出一角青灰色，不是石头，是砖。条砖，比现在的砖大一圈，边缘凿着云纹。

往下挖了三尺，砖露得越来越多——是一个井圈。

井口被一块完整的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一只鸟，闭着眼睛。

瞑鴞。

司机要撬石板，被我拦下。当天夜里，我拿着手电一个人回了老宅。

月光底下，石板上的瞑鴞还是闭着眼。我用撬棍沿着边缘探，探到西北角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我后退两步，手电照过去。石板纹丝不动，但边缘的苔藓在往下滴水。三十年的枯井，哪来的水？

犹豫了十分钟，我把撬棍插进缝隙。

石板撬开的瞬间，一股冷气冲出来，带着木头腐烂之后特有的甜腥味。手电往下一照，我愣在当场——

井里没水。井底停着一口棺材。

金丝楠木。整块料。

棺盖上的瞑鴞，睁着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棺材边上。棺盖没钉死，虚掩着一道缝。手电光从缝里照进去，照见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指甲却长，卷曲着缠绕在手腕上。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两个字——

陈远山。

我爷爷的名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我猛地回头，井口站着一个穿寿衣的老人，脸隐在黑暗里，只有手腕上的银镯反着光。

“九儿。”他开口，“你回来得正好。”

那是我爷爷的声音。

“棺盖推开，”他说，“看看底下的人是谁。”

我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脸上——那张脸和我爷爷一模一样，但眼窝是空的。

“推开。”他又说。

我的手碰到棺盖。冰得刺骨。往里推的一瞬间，井口的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不像人，像什么东西被踩住了喉咙。

棺盖滑开一半。手电掉在地上。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戴着和我一样的表，脸上盖着一张黄纸。黄纸下面，有人在呼吸。

井口的人在喊：“别看！看了你就走不脱——”

我没听他的。我伸手揭开了那张纸。

棺材里的人，长着我的脸。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三——”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井口那个老人突然冲过来，一把将我推进棺材。棺盖轰然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

“九儿，爷爷替你守了三十年，现在该你了。”

四周一片漆黑。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我的脚踝，往下拽。

我拼命挣扎，手碰到棺材壁上刻着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陈九。

我的名字。

再睁眼，我站在老宅门口。天已经亮了，推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司机冲我招手：“老板，井那块到底能不能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多了一只银镯子。

我转身往家走，堂屋的门开着，正中央停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盖上的瞑鴞闭着眼睛。

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很轻，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