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三百年。

从天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开始，从云端最后一位神祇垂落血羽开始，从万神之巅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碎光开始，寒岭就再也没有见过晴天。

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刃，刮过嶙峋的山岩。崖下那座勉强遮风的石屋，矮得几乎要被积雪吞没，屋顶压着半尺厚的冰壳，只有一扇小窗，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光。

屋里没有火塘，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暖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一个少年蜷缩在破旧的毛皮上，指尖轻轻按在身前一块漆黑的木牌上。

木牌无纹无字，却沉如玄铁，寒似冰髓。

“阿衍，别碰它。”

苍老的声音从屋角传来。老人裹着层层叠叠的破毡，脸色枯槁如朽木，唯有一双眼睛，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少年林衍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木牌深处轻轻搏动。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老人沉默许久，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合：“是祸根，也是……唯一的路。”

林衍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师父不一样。他不会冻伤，不会疲惫，就算在冰天雪地里赤身行走，也不会有半分寒意。师父说，这不是福气，是诅咒。

是神弃之血。

三百年前，三界大乱。上古神祇为争夺天地本源，掀起灭世之战，神、魔、人、妖、灵，五界生灵涂炭。最终一战，万神之主以身献祭，填补天穹裂隙，诸神陨落，神力溃散，天地间再无完整神位，只留下遍地残墟与散落的神骨。

从此，人间再无神话。

只有少数残留的血脉，隐于尘间，被称为——遗民。

“师父，外面的世界，真的没有神了吗？”林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中满是迷茫。他自记事起，便与师父被困在这寒岭之中，除了风雪与岩石，从未见过第三个人。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神死了，可神的东西还在。神骨、神血、神遗物……它们还在人间游走，寻找新的容器。”

他顿了顿，看向那块黑木牌：“你手中的，便是其中之一。”

林衍心头一震。

他自幼便与这块木牌相伴，师父从不让他离身，却也从不让他深究。今日一语，竟牵扯到三百年前的神话时代。

“它……是什么神的遗物？”

老人睁开眼，目光穿透石墙，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虚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敬畏：

“它不是神。”

“它是万神归墟之后，唯一留在人间的——神门之钥。”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冰之声。

不是风雪。

是脚步。

沉重、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死寂气息，一步步踏碎积雪，朝着石屋逼近。

老人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体，原本枯槁的身躯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来了……”他低声道，“它们还是找来了。”

林衍瞬间握紧黑木牌，只觉得那牌子此刻竟变得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他冲到窗边，扒开积雪向外望去。

风雪之中，几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它们没有头颅，身躯由寒冰与枯骨凝结而成，手中握着断裂的长矛，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死气。那不是人，不是妖，更不是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墟灵。

神祇陨落之后，由怨念与天地残力凝聚而成的怪物。

“师父！”林衍回头。

老人已经站起身，手中多了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有古老符文流转。

“阿衍，听着。”老人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挡不住它们多久。你带着神钥，往南走，一直走，离开寒岭，去中原。”

“去找一个叫‘万神墟’的地方。”

林衍瞳孔骤缩：“师父，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老人苦笑一声，眼中第一次泛起泪光，“我本是守钥人，命定在此殉道。而你，是天定的开钥人。”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最后一位神裔。”

轰——

崖外传来一声巨响，石屋剧烈摇晃，屋顶的冰块轰然坠落。墟灵已经攻到了崖下，冰冷的气息穿透石壁，让整个石屋仿佛坠入九幽深渊。

老人猛地将林衍推向屋后的密道：“记住！神钥不启，天地不宁；神钥一开，万神归来！”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神，你要走的路——是逆天，也是救世！”

密道之门轰然关闭。

林衍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耳边传来师父的怒吼、剑刃断裂的脆响、以及墟灵凄厉的尖啸。

他死死抱着那块滚烫的黑木牌，泪水冻结在脸颊。

寒岭的雪，还在下。

而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脱离了尘埃，坠入了那场延续了三百年的、宏大而残酷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