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赵铁柱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林海雪原，还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喉咙。

狼。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的。没有95式，没有手枪，连把匕首都没有。身体比记忆中的轻了太多，也冷得太真实。

不对。

他明明在边境执行渗透任务，掩护小队撤退时被狙击手锁定，胸口一震——那是他最后的意识。可现在，胸口没有枪眼，只有快要冻僵的皮肉，和一身的破棉袄。

绿眼睛往前探了半寸，狼吻龇开，露出沾着血丝的獠牙。

赵铁柱没动。

他盯着那头狼的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体重约六十斤，瘦，饿了一冬，敢单独靠近人类，说明这畜生已经豁出去了。左后腿有旧伤，站着时不敢着力，攻击时会从右侧迂回。

这是他当了十二年特种兵，第八年进入侦察连，练出来的本能。

狼动了。

就在它前爪离地的一瞬，赵铁柱也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滚，肩膀擦着狼牙划过，右手直接掐住了那条有旧伤的腿，狠狠一拧！

狼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侧翻。赵铁柱顺势骑上去，膝盖压住狼腰，拳头照着狼头砸下去。

一拳。两拳。三拳。

血溅在他脸上，烫的。

等狼彻底不动了，他才松手，翻身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十七岁，长期营养不良，刚才那几下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但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得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重生了。

一九六八年，东北，大兴安岭脚下的靠山屯。原主叫赵铁柱，和他同名，是个从小被欺负到大的猎户之子。三天前，他爹进山打黑瞎子，再也没回来。昨天，他娘把家里最后一把苞米面熬了粥，自己一口没喝，全给了他和他七岁的妹妹。

今天，原主进山找他爹，结果人没找到，自己先冻死在这片林子里，被他这缕来自二零二四年的魂占了身子。

赵铁柱——不，现在就是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把那头死狼甩上肩。六十斤，勉强能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下的屯子走去。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停住了。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人的。脚印很深，走得踉跄，有几处还带着拖拽的痕迹。赵铁柱蹲下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拖猎物留下的印子。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百十米，果然看见了人。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雪窝子里，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还有口气，但也不多了。旁边扔着一头死狍子，脖子上有两个血窟窿，是被什么猛兽咬死的，不是猎枪打的。

赵铁柱走过去，摸了一下那人的颈动脉——还有微弱跳动，但体温低得吓人，重度失温，再不救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把死狼扔下，三两下解开自己的破棉袄，把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回温。这法子原始，但管用。他在野外执行任务时救过战友，知道失温的人最需要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赵铁柱，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你……你是老赵家那小子？你爹……你爹他……”

赵铁柱心里一紧：“我爹怎么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睛又闭上了——这回不是昏迷，是死了。

赵铁柱抱着那具尸体，坐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人叫孙大杠，是跟他爹一起进山打黑瞎子的。现在孙大杠死在这里，他爹下落不明，那头咬死狍子的畜生，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黑瞎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死狼，又看了看孙大杠的尸体。

肩上的狼，是肉。孙大杠的尸体，必须背回去。那头狍子也不能扔，是证据，也是口粮。

赵铁柱站起来，把狼重新扛上左肩，又把狍子甩上右肩，然后弯腰，把孙大杠的尸体横着抱起来。

二百多斤的分量，压得他这具十七岁的身体骨头嘎吱响。

但他没放下。

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身后的脚印埋得干干净净。

靠山屯一共三十七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坯房，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赵铁柱扛着三样东西进屯子时，天色已经暗了。

最先看见他的是蹲在村口抽旱烟的刘瘸子。刘瘸子叼着烟袋杆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哎呦我滴个娘嘞——！”

这一嗓子，把半个屯子的人都喊出来了。

男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把孙大杠的尸体接过去。女人们捂着嘴，不敢出声。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面，偷偷看赵铁柱肩膀上那头死狼。

“铁柱！”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尖利得变了调，“你咋——你咋把你孙叔背回来了？你爹呢？你爹在哪儿？”

赵铁柱认出这是孙大杠的媳妇，孙婶。

他把狼和狍子卸在地上，喘了口气，说：

“我找到孙叔的时候，他还有口气。没来得及问出我爹在哪儿，人就没了。”

孙婶愣在那里，眼泪唰地下来了。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嘀咕，还有人在打量赵铁柱和他带回来的东西。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是大队长马万才。他看了一眼孙大杠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和狍子，问：

“这狼是你打的？”

“是。”

“咋打的？”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他不能说用侦察兵格杀术掐死的，只能说：

“它先扑的我。我掐着它脖子，摔了几下，就死了。”

马万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多问。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头狍子脖子上的咬痕，脸色沉下来：

“这是黑瞎子咬的。”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黑瞎子？这山上真有黑瞎子？”

“老赵头就是去打黑瞎子的，这都三天了……”

“孙大杠也折了，老赵头怕是……”

马万才站起来，看了一眼赵铁柱，又看了一眼孙婶，沉声道：

“明天，组织人手上山，找老赵头。活要见人——”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赵铁柱没说话。

他知道，黑瞎子不会走远。既然它在这片林子里活动过，那就一定有踪迹可循。但这话他不能现在说，说了也没人信。

“这些东西咋分？”人群里有人问，是刘瘸子。

马万才皱眉：“什么咋分？”

“狼皮，狍子肉。孙大杠是死了，可他也是跟着老赵头进山的，这狍子说不定就是他家……那啥，是孙家该得的。至于这狼，是老赵家小子打的，自然归老赵家。可问题是——”刘瘸子看了一眼赵铁柱，“老赵头要是真没了，这狼归谁？归他娘？还是归他那个妹妹？”

这话说得难听，但理是这个理。

赵铁柱抬起头，看向刘瘸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刘瘸子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小子看人的方式，不像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个……像个见过血的。

“狍子给孙婶家。”赵铁柱开口了，“狼，我自己扛回去。”

说完，他弯腰，把那头死狼重新扛上肩，抬脚就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马万才：

“马队长，明天上山，我去。”

马万才一愣：“你？”

“我。”

赵铁柱说完，转身往家走。

身后，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这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天咋这么横？”

“嗨，爹没了，家里就剩个病恹恹的娘和个小丫头，他不横着点，往后咋活？”

赵铁柱没回头。

他扛着狼，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进屯子深处。

前面有一间土坯房，歪歪斜斜的，墙皮都剥落了。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丫头，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冻得直跺脚，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看见他，那小丫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

“哥！”

然后朝他跑过来，跑了两步，看见他肩膀上的狼，吓得站住了。

赵铁柱走过去，把狼扔在门口，蹲下来，看着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丫头叫赵小雪，七岁，是他亲妹妹。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头上沾的雪粒子拂掉。

“饿了吧？”

赵小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

“娘把最后一口粥都给我了，她不喝，说自己不饿。”

赵铁柱没说话。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土炕上躺着一个女人，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

“铁柱？是你吗？”

赵铁柱走过去，在炕边蹲下。

那是一张蜡黄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很亮，盯着他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什么。

“娘。”

他叫了一声。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看见了门口那头死狼，吓得一哆嗦：

“这、这是……”

“我打的。”赵铁柱说，“娘，明儿有肉吃了。”

那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抱着他，呜呜地哭。

赵小雪也跑进来，抱住他的胳膊，跟着哭。

赵铁柱被她们抱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二零二四年的自己。十二岁那年，他父母离婚，谁也不要他，他被送去了福利院。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知道被人抱着哭是什么滋味。

原来，是这种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那女人的背。

“娘，不哭了。我去把狼剥了，明儿炖肉吃。”

那女人哭着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抓住他的手：

“你爹呢？你爹咋没回来？”

赵铁柱沉默了。

那女人的手慢慢松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门口，扛起那头死狼，往后院走。

身后，屋里又响起了哭声，这回是那女人的，低低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赵铁柱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几颗寒星。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真冷。

但他赵铁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从边境线的枪林弹雨里活下来过。这点冷，不算什么。

明天上山，找黑瞎子。

顺便——

看看这年头的大山，到底能给他这个特种兵，送上多少“见面礼”。

后院传来第一声刀剁在肉上的闷响。

屋里，那哭声渐渐小了。

赵小雪趴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她看见她哥蹲在雪地里，一刀一刀，把那头大狼剥得干干净净。那手法，比她见过任何一个猎户都利索。

她不懂什么特种兵。

她只知道，她哥，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