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凌家镇，桃花开得正盛。

镇东凌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今日是凌家少主凌戮的十五岁生辰，按修仙界的规矩，这便算成了年，是该立起门户的时候了。

“戮儿，过来。”

庭院正中，一身青色劲装的凌战负手而立。这位凌家家主虽已年过四旬，眉宇间却仍透着锐气，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一方人物。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袍，袖口绣着凌家祖传的流云纹，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

凌戮快步上前，凌戮身量已近成人，眉眼清朗，只是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凌戮今日穿了母亲亲手缝制的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未开锋的练习剑——这是凌家规矩，未满十五不得佩真剑。

“父亲。”凌戮恭敬行礼。

凌战打量儿子片刻，眼中闪过欣慰，随即转向满院宾客，朗声道：“诸位亲朋今日赏光，凌某感激不尽。犬子成年，按我凌家祖训，当传《凌风剑法》真意——戮儿，你看仔细了。”

话音未落，凌战身形已动。

人常说“筑基修士一怒，凡人百骑难当”，这话半点不假。只见凌战一步踏出，院中竟无端生风，满地桃花瓣被卷起，在空中凝成一条粉龙。他并指为剑，在虚空一点，那花瓣长龙便随指锋游走，忽而冲天，忽而盘绕，竟隐隐有剑鸣之声。

“凌风剑法第一式，风起青萍！”

凌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身影在院中连闪七次，每次落地，脚下青砖便留下一道浅痕——那痕迹并非蛮力踏碎，而是剑气透地三寸，边缘光滑如镜。

满院宾客看得目眩神迷。有年轻子弟忍不住低呼：“这便是筑基修士的手段？我何时才能……”

“噤声！”身旁长辈连忙制止，眼中却同样满是艳羡。

凌戮看得目不转睛。这套剑法他自幼习练，招式早已烂熟于心，可今日父亲演示的，分明是另一重境界——那已不是“剑招”，而是“剑意”。每一式转折，每一道剑气，都仿佛与天地间的风融为一体。

一套三十六式使完，凌战收势而立，院中花瓣缓缓飘落，竟在他周身三尺外铺成一个完美的圆。

满院寂静片刻，随即掌声雷动。

“凌家主好修为！”

“这《凌风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凌战抱拳回礼，气息平稳如初。他走到凌戮面前，解下腰间佩剑，郑重递出：“今日起，这柄‘青锋’便传于你。望你持正守心，莫辱没了凌家剑名。”

凌戮双手接过，只觉剑鞘入手温润，竟是上等的暖玉所制。凌戮深吸一口气，“锵”地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青光。

“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望！”

“好！”凌战拍了拍儿子肩膀，眼中尽是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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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庭院东侧，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桌。凌家虽非豪门大族，但在凌家镇扎根三代，人缘颇佳，镇上各姓家主、附近散修、甚至百里外几个小宗门都派了人来。

凌戮被母亲柳氏拉着挨桌敬酒——说是酒，其实杯中只是清茶。柳氏年近四十，容貌温婉，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长裙，发髻上插着凌战早年送她的碧玉簪，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爱。

“戮儿，这位是青云宗的李执事，快行礼。”

“这位是镇西苏家伯父，婉清的父亲，你认识的。”

凌戮一一见礼，举止得体。只是眼神总不自觉往女眷那桌瞟——苏婉清正坐在几位小姐中间，今日穿了身浅粉色衣裙，发间别了朵桃花，正低头与旁人说着什么，偶尔抬眼望来，目光相触时便慌忙躲开，耳尖微红。

柳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抿嘴轻笑，也不点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有好事者起哄：“凌少主既已得传家剑，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少年英姿？”

凌戮正要推辞，凌战却道：“既然诸位抬爱，戮儿，你便练一套基础剑式吧。”

父亲发了话，凌戮只得起身。凌戮走到院中空地，握紧青锋剑，沉心静气，起手式缓缓展开。

毕竟是少年心性，起初还有些紧张，几式过后便渐入佳境。剑光流转间，虽远不及父亲方才的意境，却也招式连贯，隐隐有了几分风骨。宾客们纷纷点头——十五岁便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剑法根基扎实，在这偏远小镇已算难得。

一套剑法练完，凌戮收剑行礼，额角已见细汗。

“好！”

喝彩声中，一道倩影却从女眷席间走出。苏婉清捧着个锦盒，脸颊绯红，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凌戮面前。

“凌……凌哥哥，这个给你。”她声音细如蚊蚋，双手奉上锦盒。

凌戮接过打开，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剑穗。穗子以红黑双色丝线编成，红色鲜艳如血，黑色深沉如夜，结法精巧，尾端还串着两颗温润的白玉珠。

“这是我……我亲手绣的。”苏婉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红色是守护，黑色是锋芒。愿凌哥哥持剑之时，既能护己护人，亦能斩邪除恶。”

满院宾客善意哄笑。两家早有结亲之意，这是镇上公开的秘密。

凌戮握着剑穗，只觉掌心发烫。他郑重将剑穗系在青锋剑柄上，红黑流苏垂落，与月白衣衫相映，煞是好看。

“婉清，等我剑法大成，便去苏家提亲。”凌戮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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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午后，宾客渐散。凌戮被几个同龄子弟拉着说了会话，再抬头时，已不见苏婉清身影。凌戮心中一动，悄悄离席往后院桃林走去。

果然，那株最大的桃树下，粉色身影正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婉清。”

苏婉清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凌哥哥怎么来了？前头不用陪客么？”

“有父亲在呢。”凌戮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花。春风拂过，花瓣如雨落下，有几片沾在她发间。

两人静立片刻，苏婉清忽然轻声问：“凌哥哥，你说修仙之路，真的非要打打杀杀不可么？”

凌戮一怔：“为何这么问？”

“我爹爹常说，修仙界弱肉强食，不进则退。”苏婉清折下一枝桃花，在手中轻轻转动，“可我读那些游记话本，总觉得……打打杀杀的，终究不好。”

凌戮笑了，眼神明亮：“你放心，我便练剑，也是为守护该守护的人。比如父亲，母亲，还有……”凌戮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苏婉清却听懂了，嘴角扬起笑意：“嗯，我相信凌哥哥。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将来走得多远，都要记得——剑再利，也是死物。用剑的人，心要活得明白。”

凌戮正要答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管家凌福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甚至顾不上行礼，便凑到凌戮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凌戮眉头一皱，“你确定？”

“老奴亲眼所见。”凌福压低声音道，“镇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聚了七八个黑袍人，看气息都不是善茬。而且……他们腰间似乎都挂着同样的令牌，那纹样老奴从未见过。”

“通知父亲了么？”

“已经派人去了，家主让少主先回前厅。”

凌戮心头莫名一紧。今日是他生辰，凌家镇又素来太平，谁会在这时候聚集在外？凌戮看了眼苏婉清，强笑道：“没事，许是过路的商队。你先回席上，我去看看。”

苏婉清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却乖巧点头：“嗯，凌哥哥小心。”

凌戮转身随凌福快步离去，系着红黑剑穗的青锋剑在腰间轻晃。

桃树下，苏婉清独自站着，手中那枝桃花不知何时已折断了。她望着凌戮远去的背影，春日暖阳透过花枝洒下，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冷。

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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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凌战听完凌福的详细禀报，眉头锁成了川字。

“血莲纹样的令牌？”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你可看清了？那莲花是不是……花瓣扭曲，花蕊处有三道血痕？”

凌福仔细回想，脸色更白：“正、正是！”

凌战猛地站起，袖中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厅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护卫加强巡查，开启镇口预警阵法。还有——今日赴宴的宾客，暗中查查底细。”

“家主，莫非是……”凌福声音发颤。

“希望不是。”凌战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但若真是‘那些人’来了，我凌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转身看向走进厅内的凌戮，目光落在儿子腰间的剑上，那红黑剑穗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戮儿，”凌战声音放缓，“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陪在你母亲身边，不要出来。”

“父亲，究竟……”

“听话。”凌战拍了拍儿子肩膀，力道有些重，“有些风雨，该来的总会来。你记住——剑在手中，便要担得起剑的重量。”

他说完大步走出厅堂，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凌戮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握住剑柄。剑穗的丝线摩挲着掌心，凌戮忽然想起苏婉清的话：

“红色是守护，黑色是锋芒。”

厅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了。夜幕降临，凌家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满镇桃花，本是一副安宁景象。

可不知为何，凌戮总觉得，这春夜的暖风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第一章完）

【卷首语：春桃笑靥犹在目，夜火焚城转眼空。少年不识愁滋味，一夕忽成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