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惊梦大明

后脑勺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虾仁猛地睁开眼，入目却不是出租屋那盏泛黄的节能灯，而是一片暗沉的木梁，梁上还挂着个灰扑扑的旧灯笼，穗子都快磨没了。

“嘶……”他想撑起身，胳膊却软得像没长骨头，稍一用力，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懒，还有种说不出的滞重感。这不是他的身体——他那熬夜写代码熬出的腰肌劳损，疼起来是钻心的锐痛，绝非这种沉甸甸的疲乏。

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烟火气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身下垫着的也不是记忆中柔软的床垫，而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层薄薄的、糙得剌皮肤的棉絮，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虾仁彻底懵了。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为了赶一个项目，在电脑前熬了三个通宵，最后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难道是猝死了？可这疼这累，还有周遭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触感，怎么看都不像死后的世界。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四壁是土坯糊的，坑坑洼洼，墙角结着蛛网。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旁边还有半截啃剩的、黑乎乎看不出原料的窝头。

窗户是木格的，糊着层纸，光线透过纸照进来，昏昏沉沉。他挣扎着挪到窗边，用尽力气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景象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甚至连水泥路都没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向前，路两旁是低矮的土房，屋顶盖着茅草或瓦片，不少瓦片都碎了，露出底下的泥。几个穿着粗布短打、脑袋上盘着发髻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过，嗓门洪亮地说着什么，那口音带着浓重的土味，他勉强能听懂几个字。

更远处，似乎有一道灰色的城墙轮廓，在朦胧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这……这是哪儿？”虾仁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音色。他抬手想揉揉太阳穴，却在看到自己手掌的瞬间愣住了——这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了薄茧，指腹还有些磨破的痕迹，显然是常年劳作的手，而不是他那双敲键盘敲得有些虚浮的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短褂，衣襟歪歪扭扭，布料粗糙得磨皮肤。他掀开褂子一角，看到的是瘦但结实的躯干，皮肤上甚至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冲进脑海：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袋里就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混乱、嘈杂，带着剧烈的疼痛。

“狗剩……娘的……咳咳……”

“粥……没了……”

“地主……催租……”

“祠堂……挨打……”

零碎的片段里，有个叫“狗剩”的少年，爹娘早亡，跟着一个远房的大伯过活，却被大伯一家当牛做马使唤。昨天因为没挑够水，被大伯用扁担抽了后脑勺，扔回了这个破屋，就再也没醒过来……

所以，他，虾仁，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竟然穿越到了一个叫“狗剩”的古代少年身上？

那这些记忆里的“地主”“催租”“祠堂”，还有外面那城墙……难道是古代？哪个朝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头痛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狗剩的记忆很贫瘠，大多是关于干活、挨骂、饿肚子，能提取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但他模糊地记得，村里的老人似乎念叨过“当今圣上”“永乐爷”之类的词。

永乐爷？朱棣？明朝？

虾仁倒吸一口凉气。明朝，还是永乐年间？那可是个风云变幻的时代，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但也有削藩、迁都、严苛的赋役……对于一个底层的穷苦少年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时候。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门外传来“吱呀”一声，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破碗走了进来，看到他醒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愁苦取代。

“狗剩，你醒了？”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乡音，“头还疼不？”

这是狗剩的邻居，王婆婆。狗剩爹娘走后，只有这位独居的老婆婆偶尔会偷偷给狗剩一口吃的，算是这冷漠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意。

虾仁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继承了狗剩的记忆，自然也继承了那份对王婆婆的微弱依赖。他张了张嘴，模仿着记忆里狗剩的语气，低声道：“婆……婆婆……不咋疼了。”

王婆婆把碗递过来，碗里是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粒米。“快趁热喝了吧，我偷偷给你留的。你大伯那一家子……唉，造孽啊。”

虾仁看着那碗米汤，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原主显然是饿了很久，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几乎是本能的。他接过碗，手指触到冰凉的粗瓷，心里五味杂陈。在现代，这种米汤他是绝不会碰的，但现在，却像是珍馐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王婆婆在一旁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命苦。昨天你大伯打你那下可不轻，我还以为……”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虾仁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还给王婆婆，低声道：“谢……谢谢婆婆。”

“谢啥，都是街坊。”王婆婆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窝头，塞到他手里，“拿着，藏起来慢慢吃。别让你大伯看见了，不然又要闹。”

那窝头黑黢黢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杂粮做的，硬得像块石头。但虾仁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在这陌生又残酷的世界里，他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婆婆，我……”虾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婆婆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你好好歇着吧，我得回去了，不然被你大伯娘看见，又要嚼舌根。”她说着，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帮他把门掩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虾仁攥着那个硬窝头，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心里百感交集。

穿越，这个只在小说里看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他身上。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甚至连一个稍微体面点的身份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随时可能饿死或被打死的少年“狗剩”。

未来该怎么办？

继续留在这个破屋里，被大伯一家压榨，最后像原主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不行！他虾仁在现代虽然只是个小社畜，但也凭着一股韧劲熬过来了，绝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古代！

他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至少现在这具身体是这样）、除了点现代知识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在明朝永乐年间，能有什么活路？

种地？他连五谷杂粮都认不全。

做生意？他身无分文，而且古代的规矩、门路他一窍不通。

去投靠谁？他一个孤苦少年，谁会管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头痛欲裂。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身体，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大伯家，摆脱“狗剩”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茧子的手，又摸了摸后脑勺那片依旧隐隐作痛的地方。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大伯和大伯娘对他极其刻薄，昨天那顿打，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继续待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必须尽快走！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他开始在这间狭小的破屋里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墙角有一个破木箱，锁早就没了，他掀开盖子，里面只有几件更破烂的衣服，还有一根断了头的扁担。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虾仁苦笑一声，果然是家徒四壁。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木箱底部的一块木板，感觉似乎有些松动。他心里一动，用力抠了抠，那块木板竟然被他抠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

虾仁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拿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小块银子，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银子！虽然少，但在这个连窝头都吃不起的家里，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关于这笔银子的印象，大概是他爹娘生前偷偷藏下的，没来得及告诉他就走了。

他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又展开了那张纸。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字的人文化不高。内容很简单，大概是说狗剩的爹娘欠了村里李地主的五斗米，约定秋收后归还，还按了个模糊的指印。

日期是去年的。

虾仁的心沉了下去。五斗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还不清的债。李地主……记忆里，那是个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的人，催租逼债是常有的事。

这张欠条，无疑又给了他一层枷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粗鲁的叫骂声，是他那个大伯娘的声音：“死狗剩！醒了就赶紧滚出来挑水！装死呢？耽误了家里的活计，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

虾仁脸色一变。来了！

他赶紧把那张欠条和银子一起用油布包好，塞回暗格，再把木板盖好，将破木箱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

躲是躲不过去的，该来的总会来。

他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正是狗剩的大伯娘，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鞭，看到他，眼睛一瞪：“你个小短命的，总算肯出来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井边挑水！今天要是挑不够十桶，晚饭别想吃！”

她说着，扬起竹鞭就要抽过来。

虾仁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

这细微的变化，让大伯娘愣了一下。以往这小崽子挨骂挨打，只会缩着脖子不敢动，今天这眼神……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但她也没多想，只当是昨天没打服，哼了一声：“还敢躲？反了你了！快去挑水！”

虾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里那副破旧的水桶。水桶很大，对于现在这具瘦弱的身体来说，显然有些吃力。

他知道，反抗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重的殴打。现在，他需要隐忍，需要积蓄力量。

挑着沉甸甸的水桶，一步步走向村外的水井，虾仁看着脚下泥泞的土路，看着远处那模糊的城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明，我虾仁来了。活下去，然后，看看这个时代。

他的明朝生涯，就从这一担沉重的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