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燚已经在咸阳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坐了三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的人群。这是职业习惯——即便在执行任务间隙的休整期，他也会下意识地观察、记忆、分析。

三天前，他从大英博物馆“取回”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卷战国时期的竹简，被称作“《秦誓》残卷”。根据线报，这卷竹简记载的内容涉及秦代焚书坑儒之前的秘史，一旦完整释读，可能改写史学界对秦始皇的认知。当然，对于王燚所属的部门来说，最重要的是——它本就不该躺在伦敦的展柜里。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他甚至有余裕在大英博物馆闭馆前，以游客身份最后一次确认目标位置。凌晨三点潜入，四点得手，五点半已经坐在飞往浦东的航班上。转机咸阳，是上级的临时指令——这里有人接应，会取走竹简，接下来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王先生。”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手里同样端着一杯咖啡。

王燚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东西呢？”

王燚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防水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黑风衣男人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但还有一件事。”

王燚等他说下去。

“这卷竹简，我们的人初步鉴定过。其中有一段内容，需要你亲自看。”

“什么意思？”

“上面提到了一个地名，一个时间，还有……”黑风衣男人顿了顿，“一个和你有关的标记。”

王燚眉头微皱。他接过男人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高清扫描图。竹简上的篆字被放大，清晰可见。

他读了下去。

“……秦王政十九年，有异人自天而降，携天命之卷，入咸阳宫，言未来事，王以为祥瑞，厚待之……”

王燚的瞳孔微微收缩。

“异人自天而降”这几个字，用的是朱砂写的，在暗黄色的竹简上格外醒目。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段话末尾的一个符号——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刻着奇怪纹路的玉佩，纹路和这符号一模一样。

“这竹简是什么年代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碳十四检测结果是公元前三世纪中期。战国末期。”黑风衣男人看着他，“你父亲的事，我们查过。那枚玉佩的来源，一直没有定论。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

就在这时，王燚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抬起头，透过机场大厅的玻璃穹顶，看到夜空中有细微的光点在移动。那光点不是飞机，也不是常见的无人机——它太亮了，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而且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走！”

他一把抓起防水袋，拽着黑风衣男人就往出口冲。但已经晚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一切。

王燚最后的意识，是手中那卷竹简突然滚烫，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腕。然后，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

王燚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间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脸上。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润、清新，和机场的空调味截然不同。

他猛地坐起来。

周围是陌生的山林。没有机场，没有玻璃穹顶，没有黑风衣男人。只有他一个人，躺在一片长满青苔的岩石上。

手腕上还缠着那卷竹简。但竹简已经变了——原本陈旧的竹片变得温润如玉，上面的篆字泛着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的节奏。

王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检查了随身物品：夹克还在，但里面的手机、证件都没了信号和内容，只剩一堆废铁。腰带扣里藏着的刀片还在。脚上的运动鞋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观察四周。

这应该是秦岭山区。植被茂密，人迹罕至。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生火做饭，而且不是现代野营用的炉头，是真正的柴火烟。

王燚朝那个方向摸过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烟气的来源：一处山坳里，有一支商队正在休整。十几辆牛车围成一圈，几十个人或坐或卧，有人在生火煮食，有人在给牛喂草。他们的装束——

王燚停住了脚步。

那些人穿着交领右衽的麻布衣，腰间系着革带，有人头上戴着帻巾，有人干脆披发。车上的货物用草席包裹，但隐约能看到铜器、陶罐，还有成捆的丝织物。

他想起刚才竹简上的字。

秦王政十九年。

公元前228年。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

但就在此时，山道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黑衣人队伍从密林中冲出，手持利刃，直奔商队而去。商队的人惊惶呼喊，有人试图抵抗，但黑衣人来势凶猛，转眼间就有几人倒下。

王燚看到了为首的黑衣人举起的刀，和刀锋下那张惊恐的脸——那是商队主人的脸，三十多岁，衣着比旁人华贵，显然身份不凡。

他动了。

十年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从山坡上疾冲而下，借着地势的冲力，在黑衣人首领举刀的瞬间，一脚踹在他的肋部。

那一脚用尽全力。黑衣人横飞出去，撞在牛车上，当场晕厥。

王燚没有停。他落地后顺势翻滚，躲过另一人的劈砍，反手抽出腰带里的刀片，在对方喉咙上一抹——

血溅三尺。

他夺过刀，转身迎向另外三人。现代格杀术讲究一击必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对人体要害的精确打击。喉结、太阳穴、心脏、裆部——三秒钟后，三人倒地，两个毙命，一个重伤呻吟。

剩余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拖着伤者退入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王燚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商队的人呆呆地看着他，像看鬼神。

那个差点被砍的中年人挣扎着爬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袍，朝他深深一揖：

“在下齐国田氏，田冲。敢问壮士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王燚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仆从，看着牛车上那些显然属于两千多年前的器物，忽然笑了。

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我叫……”他顿了顿，“王翦。”

田冲眼睛一亮：“好名字！与秦国左庶长同名，壮士果然不凡！”

王燚没有解释。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那个位置。风还在吹。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他已经不在一千零一个世纪之后了。

当晚，商队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扎营。

王燚坐在篝火旁，看着田冲忙前忙后地安排警戒、照顾伤员、清点货物。这个齐国贵族虽然受了惊吓，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处事井井有条，不像是寻常的纨绔子弟。

“王壮士，”田冲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双手递上，“请用。今日若非壮士，田冲已是一具死尸。”

王燚接过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

“那些是什么人？”

“秦国的黑冰台。”田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秦国欲吞并六国，对各国的权贵豪族无不是拉拢、渗透、暗杀。我田氏在齐国经营数代，掌控渔盐之利，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这一次，我本奉命入秦为质，没想到还没出齐国边境，就……”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王燚沉默了一会儿，问：“入秦为质？”

“是。秦国要求齐国派质子入咸阳，以表诚意。我田氏虽非王族，但实力雄厚，秦国点名要我。”田冲苦笑，“此去凶多吉少，但又不得不去。家族上下，唯有我无足轻重……”

他说着，忽然看向王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壮士武艺惊人，又救过我的命。若壮士不弃，可否随我一同入秦？田冲愿以重金相酬，壮士有何要求，尽管开口！”

王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在腰间的竹简——那卷竹简自他醒来后，就再也没有发光，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古董。

但它带来的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秦王政十九年。

异人自天而降。

和他父亲留下的玉佩一模一样的符号。

还有那个黑风衣男人没说完的话：“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什么？

这竹简是谁写的？为什么能预言他的到来？那个符号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的父亲，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他需要答案。

而入秦，去见那个还未亲政的少年秦王，也许是找到答案的唯一途径。

他抬起头，看着田冲期盼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护你入秦。”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壮士请讲！”

王燚的目光越过篝火，投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吞噬一切。

“到了咸阳，”他说，“我要见一个人。”

“谁？”

“嬴政。”

篝火噼啪作响。田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沉默。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