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明站在李家楼镇唯一的公交站牌下，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广告纸的边缘卷了毛，上面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急招保安，月薪三千，包吃住”。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抬头看向眼前的景象。

这里说是“镇”，其实更像是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两排老旧的六层楼房夹着一条窄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块。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诡异的彩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路边下水道隐约飘来的酸臭。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陈东明，尾巴一甩一甩。

陈东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屏幕上显示信号只有一格，他试着刷新了一下地图，页面转了半天，最后弹出一个红色的“加载失败”。

“少走几十年弯路……”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手机塞回兜里。这是他高中班主任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当时全班哄堂大笑，只有陈东明当真了。别人上大学、进工厂，他直接来当保安——这可不就是少走了几十年弯路吗？

他拎起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旧行李箱，朝着招聘广告上写的地址走去。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的一楼。窗户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里面拉着褪色的蓝色窗帘。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上面用红漆喷着“闲人免进”四个大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陈东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来应聘保安的。”陈东明提高嗓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几个泡面桶。一个穿着白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打量陈东明。

“你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问。

“是我，陈东明。”陈东明往前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些。

男人没说话，上下扫视着他。陈东明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一条深色牛仔裤，这是他最“稳重”的一套衣服了。

“多大了？”男人弹了弹烟灰。

“十八。”陈东明如实回答。

男人嗤笑一声：“十八岁来当保安？怎么，不想读书了？”

陈东明没接话，只是看着男人。他知道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对方只是想摆摆架子。

男人见他不说话，似乎觉得没趣，把烟摁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站起身。他比陈东明矮半个头，但肚子挺得老高，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我是这里的物业经理，姓王。”王经理指了指自己，“这里我说了算。你要来上班，得守我的规矩。”

“我明白。”陈东明点头。

王经理走到陈东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小伙子，保安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不容易。李家楼镇这地方……有点特殊。”

陈东明没躲，只是问：“怎么特殊？”

王经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老小区嘛，事儿多。邻里纠纷、东西丢了、水管爆了，什么都得管。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晚上别瞎逛。”

“为什么？”陈东明下意识地问。

王经理摆摆手，不想多说：“反正听我的就行。白班早八点到晚八点，夜班反过来。你先上白班，适应适应。”

陈东明点点头。白班正合他意，他本来就不想上夜班。

“工资月结，三千，包吃住。宿舍就在后面那栋楼，201。”王经理从桌上翻出一把钥匙扔给陈东明，“这是宿舍钥匙。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亭报道，迟到扣钱。”

陈东明接过钥匙，钥匙冰凉，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201”。

“谢谢王经理。”陈东明礼貌地说。

王经理挥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起一根烟：“去吧去吧，收拾收拾。记住，少管闲事，多干活。”

陈东明拎着行李箱走出物业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朝着王经理说的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比前面的楼更破旧，墙角的青苔一直爬到二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似乎坏了，陈东明跺了跺脚，灯没亮。他只好摸着黑往上走，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尘。

201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锁孔有些生锈，陈东明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把大部分光线都挡住了。

陈东明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尘簌簌落下，他咳嗽了两声，推开窗户。

窗外正对着小区的后院，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建筑材料。远处，几栋楼的背面裸露着，阳台上的防护网锈迹斑斑。

陈东明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是那股霉味，但至少新鲜了一些。

他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几件衣服、洗漱用品、一本皱巴巴的小说，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父母的合照。那是他十岁时的照片，父母还在世的时候。

他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铺床。床单是自带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收拾完一切，陈东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壁上有些奇怪的污渍，像是水渍，但又不太像。墙角有个蜘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忙着修补。

“少走几十年弯路……”他又念叨了一遍这句话，突然笑了。

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至少他有了工作，有了住处。三千块钱一个月，省着点花，还能存下一些。等以后有了经验，说不定还能去更好的小区当保安。

陈东明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卫生间在房间对面，很小，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洗手台。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有些模糊，边缘泛黄。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味。他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十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很亮。

陈东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做了个鬼脸。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他，没有做鬼脸。

那个“陈东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东明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来，镜子里的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陈东明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镜子里的人和他动作一致，正揉着眼睛。

“眼花了？”他自言自语。

可能是太累了，坐了三个小时公交，又收拾了半天屋子。陈东明这么想着，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之后，镜子里的“他”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傍晚时分，陈东明下楼去熟悉环境。小区不大，只有八栋楼，每栋六层。岗亭在小区入口处，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新来的？”大爷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嗯，明天开始上班。”陈东明礼貌地回答。

大爷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登记本：“进出车辆要登记，外来人员要问清楚。晚上十点锁大门，早上六点开。”

“好的，记住了。”陈东明说。

大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是挥挥手：“去吧，明天准时来。”

陈东明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虽然是老小区，但住的人还不少，大多是老年人，也有一些租房的年轻人。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聊天，看到陈东明，都好奇地打量他。

“新来的保安？”一个老太太问。

陈东明点头：“是的，阿姨。”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奇怪。

转完一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东明回到宿舍，简单吃了点从家里带来的饼干，然后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他给几个同学发了条消息报平安，但消息一直转圈，发不出去。

“算了，明天再说。”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陈东明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走动，很轻，很慢。

他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声音似乎是从卫生间传来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踱步。

陈东明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声音停了。

他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敲击声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镜子。

陈东明坐起身，看向卫生间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一片漆黑。

“咚、咚、咚。”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急促。

陈东明下床，打开灯，走到卫生间门口。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谁？”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陈东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按下电灯开关。

灯光亮起，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洗手台上的镜子映出他紧张的脸，水龙头滴着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走到镜子前，仔细看了看，一切正常。

“真是自己吓自己。”陈东明摇摇头，关上灯，回到床上。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换我出去，你进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东明准时起床。洗漱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几眼镜子，一切正常。

八点整，他来到岗亭。白班的工作很简单，登记进出车辆，帮住户拿快递，偶尔调解一下邻里纠纷。一天下来，还算顺利。

傍晚交班的时候，昨天那个看报纸的大爷来了。他看着陈东明，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爷？”陈东明问。

大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伙子，你住201？”

陈东明点头：“是啊。”

大爷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半天，才说：“那间屋子……以前也住过保安。”

“然后呢？”陈东明心里一紧。

“没住多久就走了。”大爷摇摇头，“说是……镜子里的自己会动。”

陈东明愣住了，想起昨晚的经历。

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晚上锁好门，别乱看镜子。记住，少管闲事。”

说完，大爷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不再说话。

陈东明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宿舍楼，201室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