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建元十二年，冬。

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厚厚的积雪已被往来的车马碾压成坚硬的冰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坊市将闭，行人渐稀，只有几家酒楼茶馆还挑着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明德门入城，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赶车的是个少年，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斗笠上落满了雪，却依旧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动静。

“飞廉，停下。”

马车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病后虚弱的气息，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

少年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停在了一座三层高楼前。楼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云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在风雪中更显苍茫。

这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往来皆是权贵，寻常人连进门都不配。

马车的帷裳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

一个青衣人走下车来。

他身形清瘦，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棉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股掩不住的病色，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

风雪扑面而来，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棉袍。

“公子，风大。”赶车的少年飞廉跳下车，从车中取出一件玄色大氅，要给来人披上。

青衣人摆了摆手，抬眼望向青云阁三楼那扇透出灯火的窗棂。

窗纸上映出几个觥筹交错的人影，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间或有放肆的笑声。

“十年了。”青衣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抬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伙计正要拦阻，却被那少年飞廉一瞥，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不敢动弹分毫。

青衣人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级台阶。

三楼，雅间“摘星阁”。

门被轻轻推开。

丝竹声顿歇，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是个锦衣青年，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酒色浸染的轻浮。他身旁依偎着两个歌姬，此刻都停了弹唱，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锦衣青年皱起眉头：“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

青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走进来，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里有六个人，皆是长安城中有名的世家子弟。靠着门边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正对面的是威远侯府的嫡长孙，而主位上这个锦衣青年，正是当朝太子妃的亲弟弟、承恩公府的少公爷——谢玉郎。

“我问你话呢！”谢玉郎重重放下酒杯，脸上已有了怒色。

青衣人终于在桌前站定，轻轻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十年了，谢三公子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在下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谢玉郎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墨’字。”

满座皆惊。

沈墨。

十年前，这个名字曾让整个长安城为之侧目。

当朝太师沈惟的独子，十二岁入太学，十四岁考中进士，殿试之上对策如流，先帝亲点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彼时的沈墨，白衣胜雪，策马过长街，是无数长安女儿梦中的檀郎。

然后，是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

北境军报：平北将军霍昭私通北狄，意图谋反。沈太师受其蒙蔽，举荐失察，按律当斩。先帝念其旧功，从轻发落，削职流放，家产抄没，三代不得入仕。

沈太师死于流放途中。沈母于抄家当夜自缢。

而沈墨，从此不知所踪。

“你……你是沈墨？”谢玉郎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恢复了几分镇定，冷笑道，“一个罪臣之后，也敢擅闯……”

话未说完，沈墨又咳了几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掩了掩嘴角。

那白帕上，赫然有点点殷红。

谢玉郎的话不由自主地顿住。

沈墨收起白帕，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谢三公子不必紧张。”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在下今日前来，只是想问公子一句话。”

“十年前，家父流放出城那日，曾有人当街投掷石块，辱骂家母为‘贼妇’。”

“那个人，是公子的随从。”

谢玉郎的脸色变了。

“后来，那位随从成了承恩公府的二管家。”

“再后来，他在一次醉酒后落水而亡。”

沈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公子可知，他是怎么落的水？”

谢玉郎霍然站起，带翻了桌上的酒盏，酒水淋漓洒了一身：“你……你想怎样？这里是长安！不是你这罪臣之后撒野的地方！”

沈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谢玉郎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从头到脚都透着寒意。

“公子误会了。”沈墨轻轻叹了口气，“在下只是想说——”

他顿了顿，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都厉害，整个人都弯下了腰，飞廉上前扶住他，面上闪过一抹忧色。

好容易咳声止住，沈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望着谢玉郎，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杀他的人，是我。”

满室死寂。

谢玉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你……你……”

“公子不必害怕。”沈墨拢了拢大氅，转身向门外走去，“在下今日来，只是想让公子知道这件事。”

“当年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人已消失在门外。

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

谢玉郎呆立原地，忽然腿一软，跌坐在椅上。

“公子？”身旁的歌姬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谢玉郎回过神来，猛地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快……快去请大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快去！”

风雪更大了。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车里，沈墨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公子。”飞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您不该亲自去。那谢玉郎不过是个草包，何必……”

“草包？”沈墨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草包也有草包的用处。今日之后，他必定会去找他大哥谢玉堂。谢玉堂是太子心腹，他知道了，太子就知道了。”

“太子知道了，那位，也就知道了。”

飞廉沉默片刻：“公子是要……”

“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沈墨望着车顶的帷裳，眼神幽深，“我沈墨，回来了。”

“他们欠我的，欠沈家的，欠霍将军的，欠那七万北境烈土的——”

“该还了。”

马车外，风雪呼啸，卷起漫天白茫茫一片。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这座城，从来不曾忘记。

这座城，从来不曾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