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市，景盛小区。

厨房里，江伟东正轻手轻脚地煎鸡蛋，油花滋啦作响。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催命似的。

当时间到达早晨五点四十五分时，一阵吼声响起。

“江子昂！”

“快起床！”

“马上要迟到了！”

夏梅的嗓门像是装了扩音器，一声吼下去，震耳欲聋。

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虎视眈眈地盯着被窝里的江子昂。

江子昂伸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上一拽，蒙得更严实了。

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哎呀妈——今天考试，让我再眯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考试就能睡懒觉？考试就能当免死金牌？那要是天天考试，你是不是得长床上了？”

夏梅说着就去掀被子。

母子俩一个拽一个裹，像在拔河。

卧室门被推开，江伟东走了过来：“哎哟哎哟，大早晨的消消气，消消气！”

他把媳妇从床边拉走，顺手带上了门。

“行了行了，孩子他妈，”他压低声音哄着，“高中生累啊，你让他多睡五分钟能咋的？子昂昨晚，都学到凌晨一两点呢！”

“睡什么睡！”夏梅甩开他的手，啪嗒啪嗒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下，“都高三了还睡！江子昂就是让你惯出来的！”

她越说越气：“你瞅瞅你儿子那成绩，中考全县168名进的二中，那时候多风光啊！现在呢？上个月月考全校倒数第十一！全校倒数第十一你知不知道什么概念？我每次去开家长会，那些家长看我的眼神，哎呀我的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看看人家你表哥家的江正，高三那年学的，那叫一个废寝忘食，吃饭都捧着错题本！你再看看咱家这个，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前天我起来上厕所，你猜他在干嘛？趴被窝里看小说！《龙族》！什么龙啊族的！”

“距离高考还有103天！103天了啊！他再这么混下去，还有大学要他吗？青城职业技术学院都得看分数！”

江伟东把煎蛋端到她面前，又倒了一杯温好的牛奶：“别气别气，先吃饭。我跟你说，子昂最近确实用功了，你没看见他桌上那摞卷子都做完了吗？”

“那摞卷子我看了，选择题乱涂的，后面大题一个字没写！这叫用功？”

“哎，”江伟东摆摆手，“咱们孩子可能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国内上不了，咱就送出去呗，国外混个文凭回来，好歹也是个海归。实在不行，跟我上船，我给他安排个差事，在我眼皮子底下，饿不着他——”

“得得得，打住打住！”夏梅不耐烦地打断他，“少给我扯那些没用的。”

她埋头吃饭，不再吭声。

江伟东讪讪地笑笑，坐到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

......

六点十五分，江子昂终于依依不舍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昨晚熬夜看《龙族》，看到路明非跟绘梨衣出去游玩那一段，没忍住又往后翻了十几页，等回过神来已经二点四十了。

他给自己立了个flag：今晚绝对不熬夜，最多看到两点。

不对，今天考试结束，可以好好放松放松，等明天，一定两点之前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爸妈早——”

他往餐桌前一坐，睡眼惺忪地冲俩人笑了笑。

刚睡醒的头发乱糟糟翘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

夏梅看了他一眼，把早餐往他面前一推，起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意思很明确：我不想搭理你。

江子昂冲老爸挤挤眼，江伟东笑着摆摆手，把凉好的小米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我跟你班主任请过假了，早读不去了，不着急。来，再吃个鸡蛋，我给你剥。”

他手指粗大，剥鸡蛋的动作却细致得很，一点点抠掉蛋壳，把光溜溜的蛋白递过去。

他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儿子。

三十五岁才得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

这小子外形出众，一米八八的个头，五官清秀，随了他妈那股机灵劲儿。

性格像自己，大大咧咧，成天乐呵呵的。

就是有一点——不爱读书。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给江子昂铺好路了。

“谢谢爸！”江子昂接过鸡蛋，一口塞了进去，“爸你真好，比我妈好多了。”

“别瞎说，你妈那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打是亲骂是爱！”

江伟东敲了他脑袋一下：“少贫嘴，快吃。”

江子昂嘿嘿笑着，慢悠悠吃完早饭，又进厕所坐了二十分钟马桶，刷了会儿短视频，这才拎起那个几乎空荡荡的书包，出了门。

临走前，江伟东打气道：“子昂，好好考，别紧张！爸相信你！”

江子昂笑容灿烂：“放心吧爸！高考给你整个状元回来！让老江家族谱为我单开一页！”

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江伟东身后，听到这话，气笑了：“状元？我看你还没睡醒呢！要不别去考试了，回去接着睡吧！”

江子昂没回头，笑嘻嘻地扬了扬手。

高三（14）班在二楼东头。

第一节课是自习，江子昂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嗡嗡嗡一片，跟开了锅似的。

班级里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专心做题，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偷偷吃东西，味飘了大半个教室......

江子昂刚坐下，前排小胖庄福鼎转过头来，小声说道：“江哥，你少请些假吧！小鱼老师刚才又在班级里骂你了。”

校花同桌刘思彤正猫着腰在桌子底下偷吃薯片，听见这话冒出头来，学着于倩老师的腔调：“有些同学啊，真是臭不要脸——火烧眉毛了都不知道着急——除了请假就是看小说——唉，真的是，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江子昂把刘思彤重新按回桌子底下：“吃你的薯片去吧！”

然后冲庄福鼎摆摆手，笑嘻嘻的：“放心吧胖子，打是亲骂是爱，小鱼老师那是爱我呢。”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龙族》，翻了翻折角的地方，接着往下看。

庄福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回去了。

他跟江子昂从初中就是同学，铁哥们。

他想跟江子昂考一个大学，一起去省城，还能一起撸串打游戏。

可看江子昂这吊儿郎当的样儿，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