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三下，像人的心跳。

封靳肆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的窄巷里。天是黑的，没有星月，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探出些枯槁的瓦菲，在无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从那儿爬过。

他记得自己睡前在翻阅闽中山区的民俗调查资料——那些关于“傀镇女”的记载让人不适，即便以他见惯罪案现场的刑侦顾问身份，也觉得某些人性的幽暗处比死亡更冷。但此刻，潮湿的青苔气味钻进鼻腔，石板上还汪着傍晚积下的雨水，这一切都不可能是梦。

手机又震了。

屏幕亮起，一个黑色的应用图标静静躺在桌面，像一滴凝固的血。图标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光。他点开，文字逐行浮现：

【欢迎进入“傀镇—木偶祭”副本】

【副本难度：D】

【玩家人数：7】

【主线任务：在傀镇存活至第六日天明，并破解“倒悬木偶”的诅咒根源】

【提示：木偶睁眼时，不要呼吸。铜环响起时，不要回头。】

【当前存活人数：7/7】

【祝您游戏愉快。】

封靳肆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掐自己大腿来验证梦境。他二十八岁，却在省公安厅做了十年犯罪心理侧写师，见惯了精神崩溃的嫌疑人、受害者和家属。恐惧是人的本能，但被恐惧支配则是选择的后果。

他低头检查自己——身上还是睡前那件灰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表，左小臂内侧多了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像某种烫伤后愈合的痕迹，但不疼。印记的形状古朴，像一扇微缩的门。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急，鞋底敲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跑过来，二十出头，脸上挂着熬夜打游戏过后的那种虚浮苍白。他看到封靳肆，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起来。

“大哥！你也是玩家？”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声音，“我看了手机，说是要活六天，还要破解什么诅咒。这什么情况？真人密室逃脱？现在密室都这么卷了？”

封靳肆没回答，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向巷口。那里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正在低声交谈，神态各异。

“你叫什么？”他问。

“周诚，诚恳的诚。”年轻人挠挠头，“大三学生，晚上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就躺这儿了。大哥你呢？”

“封靳肆。”

“封哥，咱们是不是先跟那几位汇合？人多力量大嘛。”周诚说着就要往前走，被封靳肆一把拽住。

“慢点。”封靳肆抬了抬下巴，“你看他们的脚。”

周诚低头看过去，那三人的脚边，各自拖着一道极淡的影子。但巷子里没有光源，天是纯黑的，墙上也没有灯。

周诚的呼吸停了半秒。

“鬼……鬼？”

“是人。”封靳肆松开手，“人在特定环境下会产生各种应激反应，但影子需要光——这里没有光，他们的影子从哪来？要么这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现实不同，要么那道影子根本不是光源投射的，而是某种标记。”

他顿了顿：“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有。”

周诚低头看自己的脚边，果然，一道淡灰色的影子静静趴着，轮廓清晰，像月下的投影，可头顶只有漆黑的天。

“操。”周诚的腿软了一下。

封靳肆走向那三人，步伐平稳，像在勘察现场。走近了才看清，两女一男中，那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衬衫西裤，手腕上那块表即便在昏暗中也泛着低调的光泽——百达翡丽，鹦鹉螺，公价三十万往上。男人的表情还算镇定，但鬓角有汗。

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出头，短发，运动装，背着个小登山包，眼神警惕，像某种时刻准备逃窜或攻击的野生动物。另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长发披肩，穿一条素色连衣裙，脚上却是双不合时宜的细跟高跟鞋，她靠着墙，双手环抱自己，肩膀微微发抖。

“都看过手机了？”封靳肆开口，不是询问，是确认。

中年男人点头：“看了。说是要活六天，破解什么木偶诅咒。我姓陈，陈景明，做点小生意。这到底怎么回事？绑架？真人秀？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吃早饭呢。”

“没人绑架你。”那个运动装女人冷冷开口，声音沙哑，“我试过了，巷子两头走不出去，走到尽头会自动回到原地。空间闭环。”

她看向封靳肆，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好像很冷静。以前玩过？”

封靳肆摇头：“第一次。冷静是因为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你呢？”

“苏青，户外领队。”女人简单回答，“带团进山遇过几次险，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不该。”

靠墙的年轻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你们说，这是不是那种……无限流小说里写的？我……我最近看了好多，什么恐怖游戏、惊悚副本，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像是要吐。

“名字。”封靳肆问。

“林……林雨萌。”年轻女人吸了吸鼻子，“我是做主播的，户外探险主播，但其实都是假的，都是剧本，我没真见过……没见过鬼。”

陈景明皱起眉头：“别自己吓自己。什么无限流不无限流的，都是网上编的。咱们先找找有没有出口，实在不行就等天亮，天亮了自然有人来。”

“如果天亮不了呢？”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瘦高，颧骨很高，眼睛细长，透着一股阴鸷的冷意。他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陈景明看到刀，下意识退了一步：“你干什么？带凶器？”

“在工具店里找到的。”黑衣男人把刀翻了个面，刀柄冲外，“巷子拐角有家杂货铺，门开着，里面没人。我还找到这个。”

他举起另一只手，是个老式的手电筒，推开开关，惨白的光束射出来，照在墙上，照出斑驳的苔痕。

“我叫赵铁。”黑衣男人说，“以前当过兵，复原后干保安。这地方不对劲，有武器傍身总比没有强。”

他把手电递给苏青，刀却没收起来。

封靳肆盯着赵铁的眼睛看了两秒，没说话。当过兵的人他知道，眼神里有种东西，是纪律和服从磨出来的，但这个赵铁眼里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亢奋，像某些嫌疑人作案前的那种状态。

第七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他们沿着巷子往前走，青石板湿滑，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的闽中风格，木门紧闭，窗棂雕花，但所有窗户都黑洞洞的，像失明的眼睛。周诚忍不住问：“这镇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封靳肆停下脚步，指着一扇门。

门上贴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歪斜，像是小孩子或精神失常者的笔迹：“她醒了，快跑。”

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林雨萌“啊”地轻叫一声，攥紧了苏青的胳膊。苏青没甩开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眉头拧紧。

“谁写的？那个NPC？”周诚问。

封靳肆伸手摸了摸那墨迹，指尖沾上一点黑。他凑到鼻端闻了闻，不是墨汁的气味，是某种腥臭的、类似腐木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走吧。”他没有更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路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正仰头看着什么。众人走近，才发现他在看一根电线杆——不对，不是电线杆，是一根木制的老式灯柱，灯柱顶端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还亮着，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老人家。”陈景明试探着开口，“请问这是哪里？怎么出镇？”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普通的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袋垂着，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浊的灰白，像蒙了层薄膜。

“外乡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来走亲戚的？”

封靳肆上前一步，挡在其他人前面：“对，走亲戚。天黑迷路了，想找个地方借宿。”

老人那双灰白的眼睛“看”向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说不出的诡异，像某种仪式性的面具。

“傀镇不留外乡人的魂。”老人说，“走不了喽，走不了喽。她醒了，木偶睁眼了，都走不了喽。”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着巷子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更高的建筑，黑沉沉的轮廓压在镇子的中心。

“宗祠。”老人说，“你们得去宗祠。她在那儿等你们。”

周诚忍不住问：“她是谁？”

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的抽动：“你们不知道就来了？那丫头，在梁上挂了七十年的那丫头。她每天晚上子时都要找人说话，你们来了，正好陪她。”

林雨萌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穿着高跟鞋，跑不了几步就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抱着腿哭起来，哭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某种召唤。

老人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所有人背后的某个地方。

“子时快到了。”他说，“铜环要响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铜环，是钟声，沉闷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心跳。

老人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下去。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堆在地上，里面已经空了。

周诚的牙齿开始打颤：“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封靳肆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开那堆衣服。衣服里什么都没有，像蛇蜕下的皮，但还保留着人的形状。他注意到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小字：“守夜”。

“镇子有守夜人。”他站起来，“但守的不是活人。”

赵铁走过来，用刀尖挑起那件衣服，翻看了一下，冷笑一声：“装神弄鬼。我见过死人，也见过装死的人，这不可能是假的。刚才那老头肯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障眼法能让一个人凭空消失？”苏青反问。

赵铁没回答，只是把刀握得更紧。

陈景明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怎么办？那个什么宗祠，去不去？”

“手机上的任务说要破解木偶诅咒，不去宗祠怎么破解？”苏青说，“但这镇子邪门得很，贸然过去怕是送死。”

林雨萌还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走不了了……我走不了了……”

封靳肆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她的伤口。皮外伤，不严重，但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他抬头看向苏青：“有急救包吗？”

苏青从登山包里翻出一个小急救包递过来。封靳肆接过，手法利落地给林雨萌清创、消毒、贴上纱布，动作干净得像做过几百遍。

“你是医生？”苏青问。

“不是。公安的。”封靳肆简单回答，扶起林雨萌，“能走吗？”

林雨萌点点头，腿还在抖，但勉强站住了。

“听着。”封靳肆看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沉稳，“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按游戏规则来的话，我们有任务要完成。六天，现在连第一个晚上都没过去。恐惧正常，但恐惧的时候更需要脑子。”

他指向远处那座黑色的建筑：“宗祠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待到天亮，搞清楚这个镇子的基本情况。铜环响起时不要回头——手机提示说的，记住。”

“哪里有安全的地方？”周诚苦着脸，“这鬼镇子连个活人都没有。”

封靳肆转身看向来路：“刚才赵铁说的杂货铺，门开着，至少能遮风。先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