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土东域，青阳山脉。

入秋的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山巅，却吹不散崖边飘起的浓郁肉香。

崖边青石上，少年盘腿而坐，手里拎着串着金黄油亮灵禽腿的粗木枝，架在篝火上慢悠悠翻烤。油脂顺着肌理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炸起细碎火星，裹挟着灵气的肉香，又浓了几分。

少年名唤苏烬，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宗门劲装，腰间松垮垮挂着个鼓囊囊的兽皮袋，不知塞了多少零嘴。他面容俊朗，眉眼弯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着阳光讨喜，可眼底那点狡黠的桀骜，却让追来的几个青木门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苏烬！你给我站住！”

为首的执法李长老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崖边的少年，手都在抖，“你又把护山的金翼灵禽烤了！那是宗门养了三十年的镇山灵禽，是用来镇守山门、预警外敌的！你上个月刚烤了药圃的百年灵鹿，这个月就敢对它下手，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

苏烬闻言不仅没慌，反而又翻了翻手里的兽腿，挑了挑眉，嘴欠的劲儿瞬间上来：“李长老，话可不能这么说。那金翼灵禽天天占着山头偷懒，外敌来了它飞得比谁都快，留着除了浪费灵谷还有啥用？不如烤了给我补补身子，回头东域大比，我也好给咱们青木门长脸不是？”

说着，他撕下一块最嫩的腿肉，吹了吹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不愧是养了三十年的灵禽，肉质里都裹着淡淡的灵气，比上次那灵鹿好吃多了。

“你！”李长老被他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你还敢提东域大比！上次宗门小比，你把对手的裤子都扒了，把裁判长老的胡子都给剃了，要不是苏玄长老护着你，你早被逐出宗门了！”

“那能怪我吗？”苏烬撇撇嘴，拍了拍手上的油，“那小子打不过我，就暗中下阴招，我没废了他修为就不错了。还有那王长老，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我不剃他胡子剃谁的？”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长老都面露无奈。

谁也没辙。

眼前这混世魔王，是青木门百年难遇的天生至尊。十年前，宗门的扫地长老苏玄在山门外捡到了襁褓里的他，取名苏烬。谁也没想到，这个捡来的孩子，天生带着一身惊世骇俗的荒脊道骨，十岁入尘胎境，十二岁踏足脉荒境圆满，如今才十四岁，就已经摸到了烬元境的门槛。

这个年纪，别说青木门，就是整个凡土东域，也找不出第二个。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摸长老宝库、抢同门灵材、烤宗门灵禽，整个青木门上上下下，就没有他不敢霍霍的。可每次宗门遇袭，外敌打上山门，永远是他第一个冲上去，凭着一身远超同阶的实力，硬生生把外敌打退。

上次黑风寨的匪修打上山门，三个烬元境的匪首，被当时才十三岁的苏烬，硬生生用拳头打断了腿，扔出了青阳山脉。

打是打不过，骂是骂不听，还有苏玄长老护着，整个青木门，就没人能治得了这个混世魔王。

“行了行了，别跟这小子废话了。”旁边的药圃长老叹了口气，一脸肉疼，“苏烬，你烤了我的灵鹿，掏了我的药圃，这次烤了金翼灵禽，总得给个说法吧？我那株三百年份的凝魂草，是不是你偷的？”

“哎哎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苏烬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无辜，“那凝魂草是我借的！等我东域大比拿了第一，给你带十株五百年份的回来，加倍还你！”

他嘴上说着，手却悄悄把剩下的半只烤灵禽，塞进了腰间的兽皮袋里——这是要带回去给师尊吃的，可不能被这帮老顽固抢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山道那边传来：“各位长老，息怒吧。小师弟年纪还小，性子跳脱了些，回头我会说他的。”

众人闻声回头，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缓步走来。青年二十岁上下，面容温润，眉眼谦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正是青木门宗主亲传大弟子，楚昊。

楚昊在青木门声望极高，不仅修为早已踏入烬元境中期，更是天生重瞳，心思缜密，待人温和，是宗门上下公认的下一代宗主继承人。

看到楚昊过来，几个长老都松了口气。整个青木门，除了苏玄长老，也就楚昊能说动苏烬两句。

可没人看到，楚昊看向苏烬时，那温和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深的阴翳与贪婪。他的目光掠过苏烬的胸口，在那枚被红绳系着、藏在衣襟里的青铜兽骨片上，停留了半瞬，又飞快移开，像饿狼盯着猎物，藏在温顺的皮囊之下，不露分毫。

苏烬看到楚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说话，只是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对这个大师兄，从来都没什么亲近感，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楚昊笑着走过来，抬手想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小师弟，你又惹长老们生气了。快给长老们赔个不是，金翼灵禽的事，我去跟宗主说，不会罚你的。”

“不用。”苏烬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语气淡淡的，“我烤的，我担着，不用大师兄帮我说话。”

楚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你啊，还是这副倔脾气。对了，下个月的东域年轻修士大比，宗门定了你和我一起去，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苏烬耸耸肩，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指尖微微用力，坚硬的青石瞬间在他掌心化为齑粉，“同代里面，还没找到能接我三拳的。”

这话狂得没边，可在场的长老，没一个反驳。天生荒脊道骨，肉身潜能万古唯一，天生就能感知灵气流转，免疫低阶术法反噬，这就是苏烬，青木门百年难遇的天生至尊。

楚昊笑着点头，眼底的贪婪却更浓了。

荒脊道骨。就是这副天生至尊骨，让苏烬这个捡来的野种，十四岁就摸到了烬元境的门槛，压得他这个天生重瞳的天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凭什么？

总有一天，这副道骨，还有他胸口那枚连仙门都觊觎的骨片，都会是他的。

“行了，都散了吧。”楚昊回头对着几位长老笑道，“小师弟这边我来劝，宗主那边我也会去说明，各位长老放心，东域大比之前，我一定看好他，不会让他再闯祸了。”

几位长老闻言，也只能无奈点头，转身离开了崖边。

很快，崖边就只剩下了苏烬和楚昊两个人。

楚昊还想说什么，苏烬却先一步拎起地上的兽皮袋，转身就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师尊还等着我回去吃饭。”

看着苏烬转身离去的背影，楚昊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重瞳，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苏烬啊苏烬，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山风卷过，吹散了他阴恻恻的低语，无人听见。

苏烬一路小跑，回了青木门后山的小院。这里是苏玄长老的住处，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松树，角落里搭着个药架，晒着些草药，干净又温馨。

刚进院门，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擦着一把竹扫帚。老者看着年过花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收养苏烬的苏玄长老。

“师尊！”

苏烬脸上的桀骜瞬间散去，凑了上去，献宝似的从兽皮袋里掏出那半只烤好的金翼灵禽，递到苏玄面前：“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金翼灵禽的腿肉，最嫩的地方，我一口都没舍得吃！”

苏玄放下手里的扫帚，看着他油乎乎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你啊，又把护山的灵禽烤了？刚才李长老都跑到我这里告状来了，说你把整个青木门搅得鸡飞狗跳。”

“那是他们小题大做。”苏烬撇撇嘴，蹲在苏玄身边，把肉递到他嘴边，“师尊你快尝尝，可香了。等我东域大比拿了第一，给你抢最好的灵酒回来，给你泡药酒喝。”

苏玄笑着咬了一口肉，摸了摸苏烬的头，目光落在他脖子上。

那里用红绳系着半枚青铜兽骨片，磨得光滑，看着平平无奇，像是块没用的破骨头。这是苏玄当年捡到苏烬时，就攥在他手里的东西，这些年他一直让苏烬贴身戴着，说能护身。苏烬一直没当回事，只当是个顺手的家伙事，平时还总拿出来敲人闷棍。

此刻篝火的暖光落在骨片上，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快得像错觉。

“这骨片，一直贴身戴着呢？”苏玄忽然开口问道。

“戴着呢戴着呢。”苏烬拍了拍胸口，“师尊你都叮嘱八百遍了，我哪敢摘。就是块破骨头，除了硬点，能敲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苏玄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道：“好好戴着，别弄丢了。关键时刻，能救你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又道：“还有，离楚昊远一点。他心思太深，你玩不过他。”

苏烬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苏玄：“师尊，你也觉得他不对劲？”

“记住就好。”苏玄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苏烬的头顶，“你的根骨太扎眼，盯着你的人太多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知道吗？”

苏烬看着苏玄眼底的担忧，重重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虽然平日里混不吝，可师尊说的话，他从来都听。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针对他的阴谋，来得会这么快，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