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能够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我在梦里，但我却醒不来。老化了的手表贴在我的胸口上，指针的颤动声拨动着我的心。我被梦惊醒了。

是在学校，窗都紧闭着，让人发昏。手臂压得发麻，发红的皮肤上铭刻着校服扣子的痕迹。即使已到了九月的开学季，夏季的炎热仍旧没有褪去。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哪怕今天放晴，也让人乏力困倦。然而，这已经是我在开学两个半星期内第七次在课堂上睡着了。

讲台下的声音很细碎，像风摩挲着沙子，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在黑板上画着几何图形的桥本老师，粉笔的粉尘飞舞，像一场微型雪。

可我并不是真的困，也并非被老师们黏腻的讲课声催眠。事实上，这段时间里，我很少感到真的困意，只是有一种魂魄被抽离的疲惫感，若我不睡下去，就感觉有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又像是心脏被挖空。

然而每一次沉入梦里，我总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有时候是温柔年轻的声音，有时低沉浑厚。声音总像是在空旷的大厅或山谷里回响。光线时而是淡白色且刺眼的，时而是幽深的普蓝。每一次的地方都不一样，话也不一样。但——我不认识他们，我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桥本老师回过身来，扫视整个班级。我扭过头去，故作思考的样子，灰色窗帘上的光斑微微颤抖，好像太阳在痉挛。一切都沉下去了。

“森井君”，是桥本老师的声音，“请到前面来解一下二次函数的最大值。”我在心里默读了五遍才察觉这是我的名字。

“是。”我抬起头，忙乱地站起来，碰掉了挂在课桌一旁的水杯，清脆的声响，几颗头整齐地抬了起来。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动物的嘶鸣。旁边的女生瞟了我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把桌椅往右边挪了挪。

“那个......桥本老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可以请您重复一遍问题吗？”我看着他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粉末四散。

我听见了笑声，并非出自嘲笑，而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有人出丑了，所以该笑。尖利的是坐在前排的女生，优等生；低沉的是篮球社的成员；还有更多的。介于这两者之间的，模糊不清的大多数。

“哎，二次函数的最大值，请到黑板前来。”桥本老师无奈地说，想要说得和蔼，但没能藏得住句尾的一声叹息。

我接住他手里的粉笔，湿湿的。字迹平滑地落在黑板上，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毫无特点，这是我为数不多能控制好的事情——确保每个字都是标准规格的。“最大值在顶点处取得......”我说道，声音比我想得还要平静，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本要接着写下去，但我顿了一下。我看见了，黑板上的字迹渐渐显现，像从黑板里渗出来，红笔写的，像血液。

“1987年3月15日，我于这里死去。”少女的笔迹，圆润而灵动，句末的假名“た”微微上扬，好像书写者在那一刻笑了。我用力眨了眨眼，心里默数五个数，字迹还在。不是幻觉。

我尝试不理会那些字，“所以，最大值是12。”我语言连贯且平静，依然毫无感情。等到我回到了座位，字迹才慢慢开始消散，就像被雨丝冲刷掉了痕迹。我环顾教室，没有人表露出惊悚或是惊奇，他们很沉静，抑或是很昏沉，就像午后阳光。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老师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隔着厚玻璃听声音，模糊而沉闷。

我合上了眼睛。

我看见了，又一次看见。“你看得见我，对吧？”细腻的声音，带着空荡荡的回声。“你看见了吧？我的字迹。”声音像在无人大厅里回荡。“那不是幻觉，更不是梦。”像悄悄话。

“咻”的一声，粉笔砸在了我的额头上。我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醒来了。第八次。

是梦，梦里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很甜，很年轻，但很模糊。梦里的什么，我没有记住，也没有明白。“她是谁，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缠绕着我的心，让我喘不过来气，也没有力气思考。

“森井君，放学来我办公室。”是教国语的近藤老师，我们的班主任。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一心只想，她是谁？她是否真正已经死去？是幻影，是幽灵？还是......

我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只是疑惑长成藤蔓，攥紧了我的心。

不是梦，不是幻觉，我真的看到了她的痕迹。

2

下午三点三十分，下课铃响了，比昨天晚响了一秒。我还在座位上坐着，想着那些字，那段梦。等到半个教室空了，我才拖着身子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指轻轻触碰黑板上出现字迹的地方，学校始建于1971年，也就是昭和四十六年，几十年来，黑板被磨得失去了棱角，脆生生的木制讲台不知被多少次踏过。它们的存在，被埋藏在时间的地下，渴望着被人见证。

走廊里，近藤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我做样子敲了敲门，她正在电脑后面办公，其他座位都空了。

“森井君，请进。”她抬起头，“把门关上吧，有些事我要和你谈谈。”

“关于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其他老师也跟我反映了。要加油啊。”她直入正题，语气沉重。“你的开学考成绩......112|200分，不上不下。跟上学期比，又退步了。但总之，还有机会......”

我深知，但我感觉我没有力气。这句话我不能对她说，我不想激怒她——在我看来她只是在履行作为教师的义务，毕竟鲜少有人愿意关注这样的位置。

“森井，你现在二年级，还有机会。如果你还是退步，那我不得不和你父亲说了......要加油啊。”她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凝重。我不在意她在说些什么，只是僵硬地反复点头，一幅“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样子。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影子——蓝灰色的，边缘晕染开，和雨溶作一体，但能看清她穿着旧式水手服，一动不动，像贴在窗户上的磨砂照片。不像恐怖片里的压迫，更像是宁静肃穆地凝望。雨水顺着窗玻璃滑下来，就像她在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说：“就说这么多吧。最重要的是你要提起重视。好了，不早了，你回家吧。”

我把手背在身后，抠着衬衫袖口的纽扣。微微低下头，走出办公室。我每一闭眼，浮现的就是那个蓝灰色的影子。她是谁？雨还在下，雨点砸在窗户上，黑云压得很低。云在哭泣。

我走到教学楼门口，一排鞋柜前。我的鞋柜和其他六百多个鞋柜一样，都是军绿色的铁皮柜。有一点不一样——我的是打开的。不像是暴力的撬开，而是被钥匙打开的，像是有人打开了却忘了关上，锁舌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我伸出手去拉柜门，里面没有我的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深蓝色，在阴暗的柜子里显得很幽深。拿起笔记本，很轻，就像没有内页。扉页像是牛皮纸做的，纸的粗糙触感从指间传来，像是上世纪的产物。

第一页，有些字，比墨水淡些，但比铅笔柔和些。“给能看见的你”。几个假名书写得很圆润，和黑板上的字迹一样，是同一个书写者。

我向后翻了翻，没有字；第三页，没有字；第四页，也没有字。

笔记本是有温度的，不像躺在阴暗潮湿柜子里的物件，更像是有体温的人。我放下本子，手心被汗水浸湿。

我的鞋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柜子里，我换下室内鞋，换上室外鞋，看着阴黑的鞋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子放进去了。

我把柜子合上，咔哒一声，金属质感。我听见了叹息，很轻柔的叹息，像少女的声音——和梦里的那个声音一样。

还是她。

教学楼里的灯暗下来了，“快点走，我要关校门了。”是保安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了很久，看来是到了禁校时间。

手表上的时针颤抖得剧烈，四点二十，秒针转得很快，像抽水的洗衣机。自我从近藤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到我换好鞋子，其中时间也就不过六七分钟，这“几分钟的时间”在现实中二十多分钟。一种恐惧感从心底泵上来，但更多的是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好奇与全身冒汗的激动。看来，时间在这里被压缩，就像我只在梦里听了几句话的时间，事实上已经过了半节课。我将笔记本放在胸前的衬衫口袋里，走进雨中。

雨丝细细密密的，非是春日里的斜风细雨，也并非仲夏里的狂风骤雨。雨很缓，不温和，但也不剧烈。

我走在雨里，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浸湿我的身体，衬衫紧贴在身上，凉意沁透进来，我却感到奇异的自由和享受。

云是蓝灰色的，很厚很沉。风雨把影子拉扯得模糊，在积水里微微晃动。我回头看了看教学楼，大楼被雨水染得血红，雨模糊了窗户，里面的光揉成一团。

我看见了。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玻璃上，就像晴天下的影子一样轮廓鲜明，是人的影子，看起来很纤细，长发，是个大概一米六的女子。

她看起来是人的影子，因为她的轮廓，但又像玻璃反射的光，因为近似黑白灰色的光攒在一起，像上世纪初的黑白老照片。

从学校到家距离不长，大概只有20分钟的路程。这条道路上共有七个便利店，四个电话亭，三个自动贩卖机。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在经过第四个便利店的时候，我又一次看见她了，我向前走，她也随之移动，挂在便利店的窗上。不知是不是雨变小了的缘故，她的颜色清晰了，仿佛放久了的胶片。齐肩短发，水手服，甚至是神态，整齐地涌现。

即使样子难以辨别，但我仍感觉她在看着我。不是恶意的凝视，不是冷漠的打量……只是平静的观察，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闭上眼数“五、四、三、二、一”。

她还在。不是幻觉。

我加快了脚步，她加速了，与我同频移动，像是图像在平移，她的衣服没有被风吹动。我停下，她一动不动。就像我反射的像在随着我运动。当我绕到另一条街上，便利店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她消失了。准确地说，是反射出她样貌的光没有进入我的眼睛。

衣服湿透了，寒意刺进骨髓。我的胸前却是温暖的，我低头，笔记本还是保持干燥。它的内部似乎在跳跃，有规律的，有重量的，但不剧烈。像一颗跳动的有温度的心脏。

她的影像消失了，但我仍可感知到她的存在。时间的流速，空气雨水的温度。她在那里，在我无法用眼睛确认的地方，沉默地跟随着。

这种感知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像是一个一直在背景中播放的低频声音，直到今天才被我注意到。

也许，我一直都能看见这些。

只是我以前选择不看。

3

街道的排水系统并不好，雨水淤积在水泥道路上，鞋里的水被挤得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老鼠的叫声。

终于到家了。

我家的住房是一座老式的木质阁楼，总共两层。时间久了，住宅褐色的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墙角生了些霉菌，院子里的杂草丛生，可以没过膝盖。父亲从不修剪，他说这是“自然的生命力”。

木台阶嘎吱嘎吱地响，不知哪天就会断开。我拿出钥匙，不多，只有两把。父亲收走了大多数的钥匙，包括地下室的，我房间的，甚至是厕所的。因为他说：“你不是家的主人，不需要那么多钥匙。”

当我把钥匙插进锁孔中时，我听见了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的那种罐头笑声，机械又密集。看来父亲在家。

门生涩地打开，玄关很暗，只有从客厅漏出的一点微弱的电视光线。我脱下湿透的鞋子，拎着鞋带扔到卫生间的盆里。把另一双干净的鞋摆正，鞋尖朝向门外。这是母亲教我的：“鞋尖要朝外放，这样出门才能顺利。”母亲已经快四年没和我说过话了，但她教过我的事，还历历在目。热水器老化严重，要半个多钟头才能烧好水。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

他的声音混在电视的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嗯。”我回应，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便当在厨房。”他瘫在掉皮了的沙发上，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好，谢谢。”蚊子似的声音。

这是我和父亲惯有的对话方式——他说话，我应答，通常不超过三个回合，甚至有时连话都可以省略，只要我发出一点声音，证明我听见了就行。当然，就算我多说了，他也不会听。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半盒牛奶，不知道是哪一年生产的花生酱，过期了的面包，一份便当——不出意外就是猪肉生姜烧口味的，因为最便宜。父亲只负责提供什么，至于食物味道如何，我吃不吃都不在他的义务范围内。

从我开始记事时起，就从未见过父亲下厨。不对，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帮母亲去市场采买绿豆，他买回来就成了小豆（幸好是绿色的）。后来还把可乐饼炸糊了。自那以后，母亲应该就不再允许他做饭了。

我撕开便当的包装，没有用微波炉加热。冷掉的猪肉块腻在一起，很硬，油脂凝固起来了，颜色有些发黄，淀粉块被勺子舀起来还藕断丝连。但我没有犹豫，使劲咽下去了，划得嗓子疼。“一，二，三......二十五。”我规定每次咀嚼二十五次再吞咽。如此重复机械的动作实际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已。

我咽着咸得发苦的猪肉块，看向窗外，雨小了很多。一个黑影。还是她，悬在半空，我家房子的后院里。雨斜织着，穿过她的身体，像在缝补她的一生。我放下便当，走进窗户，呼出的白雾在窗上时隐时现。黑影的颜色慢慢清晰。

她伸出手，不是打招呼，而指了指后院里的小屋——一个废弃的狗窝。

她的形态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只是像被抹开的水墨画，颜色是梦幻的马卡龙色。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我读懂了唇语，是“那里”。

那个是斑斑的狗窝——我们收养的一条流浪狗，黑白斑点。它在我十岁那年死了，就埋在后院里。自那之后，狗窝就荒废了，堆满了旧酒瓶和旧报纸。

她看着狗窝，静默着，颜色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沙砾，消失了。

我看到她了。

4

我对着窗子发呆，电视里的罐头笑声遮住了雨珠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手表的指针从飞速的旋转变成一步一步地颤抖。时间5:17。洗过澡后，雨停了，但天没有放晴，天快黑了。

我的房间在二楼，六叠大小。仅有一个书桌，一张床，一把椅子。台灯用了至少三年了，灯光昏黄，像醉酒后看到的光晕。墙白得惨淡，墙上是我儿时画的画，一个太阳，三两片云，一座简陋的房子，一只看不清是什么的动物，三个小人，其中的两个已经模糊不清了，可能是之前被水淋湿过。父亲从不允许我粉刷，他说这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存在过的证明，多么讽刺。

起初，我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英文字母群蚁排衙，摘下眼镜看就像电报字符，我一句话也没有看进去。

作业本的扉页上还写着开学初老师让我们积累的座右铭，“Nopainnogain”显得多么扎眼。如果痛苦是成长的基石，那收获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莫名其妙地从嘴角吐出一个“呵”，房间悄然无声，我的声音很突兀。我拨动生锈的八音盒，声音很粗糙，简单的音符也模糊了，但我感到放松，感到安逸。我把压在抽屉底下的旧报纸抽出来，盖在脸上，陈旧的纸的味道流进肺里，听见了铅笔在粗糙纸面摩擦的声音，混着微弱的鼻息，是书写报纸原稿时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八音盒早早停了，报纸的气息很快散了，电视的笑声还是很聒噪。笔记本在发光。我坐起身，报纸划到地上，笔记本有些发烫，是湖蓝色的微光。

我翻开笔记本，之前的字迹已经消失了。“给能看见的你”，是的，我能看见她，是别人看不见的。这时，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我写上，“我看见你了，但你是谁？”字迹是中规中矩的铅笔字，没有任何个性。

两秒不到，字开始显现了，一个假名接着一个假名，像是平滑的书写。

“我叫美砂子，叫我美砂子就好。”

“我等了很久，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握着铅笔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虽然确实有恐惧的成分——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确认。当你在黑暗中独行太久，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时，突然有另一个人（哪怕是这样的存在）对你说“我看见了你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继续写道，“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死于1987年的3月15日，但我并没有完全死去。”

“我现在并不完整，所以我还没有散去。”

“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等待，等待有人帮我。”

我凝视着那些字，大脑用比平时快两三倍的速度飞速运转。1987年，也就是昭和62年，她如果活着，那她就大概五十岁了。但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美丽的年纪。

我继续写，“我该怎么帮你。”

字迹浮现得更快了，“先帮我找到我的发夹。”

“我把它弄丢了，在我死的那天。”

“没有它，我无法安息。”

“它就在你的学校里。”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你能找到它。”

我呼了一口气，继续写：“我该怎么找？”

回复极其精简：“跟着光走。”

跟着光走。

我简单回答：“好。”

我靠回椅背上，心脏像摇骰子一样跳动。

在我白开水似的平淡的人生中竟也会被人需要，即使她可能是虚幻的。我，森井凉，今年16岁，县里高中二年级学生，看见了别人所看不见的，看见了死者。

或者说是，死者选择让我看见。

我起身走到窗边，天幕被暗色的普鲁士蓝淹没，让人发寒。而月亮吞云吐雾，朦胧却柔软，让暗夜有了温度。

5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但我还是起得很早，打算去学校。

父亲还没有起，鼾声像一头牛。我在家门口等了二十秒，当指针刚好卡在7:00的时候，踏出了家门，轻声关上门，他没有醒。

早晨七点的街道很安静，街道好像还没有醒。我绕过商业街，穿过铁卷门，路两旁有零零散散开门的便利店，店员伏在收银台上，脸上堆满疲惫。

雨虽然早已停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薄了不少，但天空还是灰蓝色的，皮肤上黏腻腻的。

刚好1317步，不多不少，和往日一样，我到达了学校。保安正在保安室里吃着泡面，我拉开铁门，他没有看我。

田径场上有运动社团的同学在晨练，人数不多，脚步声很实，在空荡的校园里回响，像这个世界的节拍器。而我正在脱离那个节拍。

我每一步的声音都极其清晰，我走了一条最近的道路，径直走进教学楼。周末的教学楼有种特殊的气氛——没有学生的喧哗，没有老师的讲课声，只有建筑本身的声音：老木头的呻吟，水管里的水流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建筑在呼吸，又像是在低语，诉说着别样的孤寂。

路过我们班级（二年级F组，我们学校的布局特别奇怪，二年级和三年级分别在一层和二层，一年级在三层）的时候，我特意向里面看了一眼，门没有关，管子里的水砸在空调外机上，声音很大，好像一场雨洗去了所有的喧闹。

我走到自己的鞋柜前，鞋柜锁着，我打开看，里面只有室内鞋，没有异常。

在我关柜门的前一刻，我看见了。

一块光斑，淡黄色的，像顺着窗帘间隙流进来的月光，微弱的萤火。光斑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锈迹斑驳的柜子里并不明显。

像是反射的太阳光，但阳光是从我的右后方斜射进来的，很明显角度不对。它在发光。

我伸出手，摸了摸，像触摸空气，但比周围阴寒的空气不一样，它有温度。它顺着鞋柜的内壁向下滑动，然后——滴落，像一滴露水。

当它落到地面时，没有消失，而是沿着地面继续滑动，很流畅。我决定跟着它。

它流向楼梯，沿着楼梯的扶手移动。在转折处，它会静止片刻等我。一楼，二楼，三楼。我以为它会停下，标准教室只有三层，但它没有犹豫，加快了速度，向楼上滑动。四层是部分社团活动的教室和会议室，紧接着，五楼，那是通往天台的道路。

道路被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阻挡，上面挂着用毛笔书写的“禁止入内”的牌子。厚重的锁垂在门上，有些生锈了。

我拿出包里的两把钥匙，想要碰一碰运气，当然，打不开。光斑顺着墙壁滑到门上，还是淡黄色的，微小的光。

我看到锁内部的齿轮在转动。锁孔，锁舌，弹簧。“咔嗒”一声，铁门与门框的一边滑开了。一束光从锁孔里射出来，照在皮肤上有些微微发烫。门不像是被破开的，而像是有人轻轻拨动了锁内的机关齿轮，优雅地将锁解开了。

昏黄的光从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像夏日傍晚的夕阳，像一瓶气泡翻腾的橘子汽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6

天台和我记忆中的不同。在我的记忆里，天台是水泥砌成的，周围拦了一圈铁丝网，后面的屋檐上有几个鸟窝，天台较窄的一侧堆满了废弃的健身器材。

然而这里不一样，天台是木质的，棕灰色的，踩上去木头会“吱呀吱呀”地叫，木头已经有些腐朽，露出下面的结构。外围没有铁丝网，只有一排略高一些的栏杆，也是木质的，涂上了墨绿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坑坑洼洼。

天空像是摄影棚里的幕布，云很少飘动，像是用橘红色颜料涂抹而成的天空，温暖得让人感觉不自然。

最主要的是，这里有人。三个少女，都穿着昭和时代的水手服，坐在栏杆边的长椅上，天台上有风，但没有声音，她们的头发微微飘荡。她们在说笑，仍然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们脸上嘴唇的开合和表情的动作，像在看一部默片。

中间的那个女生转过头，看向我。是美砂子。

我认出她来了，虽然昨天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像和轮廓。她和昨天的穿着一样，都是旧制水手服。圆润的脸庞，深灰色的眼睛，自然垂在肩上的短发像黑色的缎子，在风中颤动。几缕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等等——她只有右耳后面有发夹，左边是空的。

她向我微笑，小幅度挥了挥手。

她向我走过来，这一次不是悬浮的，但没有吱呀的回响。另外两个女生像砂糖在热水中溶解，悄然化进了空气里，没有了痕迹。现在天台上只剩下了我和美砂子。

“你来了，凉君。”她先说话了，声音很清晰，不像昨天那样只能读唇语。

“这是哪里？”我问。

“我记忆里的天台。”美砂子走到天台边，扶着墨绿色的栏杆。她的身体像过曝的拍立得相片，和我不在一个图层，在透明和半透明的实体之间微妙的平衡着。

“这不是真实的天台，是我记忆里的天台，1987年的天台。”我走到天台边缘，向远处望，果然，不是熟悉的楼房街巷，而是糊成一团的色块和轮廓。

“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助。”我说。

美砂子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右耳的发夹。“我的发夹有一对，另一只和这只是一样的，但我把它弄丢了，在我死的那一天，它掉在这里了。”

我问道：“你是怎么......”我欲言又止，垂下眼睛，怕伤到了她。

“跳下去的，从这里。”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还有一种别样的轻松，伸出手指了指栏杆外。

“为什么？”

她吐了一小口气，沉默片刻，黄昏的橘红光线在她脸上流动，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因为疼。”她最终说了，“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蔓延全身的疼，刺骨的疼，压抑着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刺着。呼吸疼，流泪疼，甚至就连笑也会疼，每一个动作会牵连全身，像细针把皮肤划开一道道裂缝。暴力缝上之后，又继续划开，接着痛。好像要把我的皮肤一小片一小片剥落，每一次触碰都是刺骨的疼痛。就是循环往复......”

我懂她的这种感受，太懂了。

“但我后来后悔了，”她继续说，“不是因为后悔死，而是因为用那种方式。我死后才发现，自杀的人无法完全消散，我们的存在被卡在消失和生存之间，需要完成某些事情才能完成最后的消散。”

“比如找到发夹？”

“比如找到发夹。”美砂子转过身，面对着我，“这个发夹是我生前最喜欢的东西，是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它上面有我的一部分，没有它，我就不完整，不完整就没有办法消散，没有办法进入下一个轮回。”

我看了看她右耳下面的发夹，蝴蝶形状的，上面嵌着颗圆润的珍珠，整体是粉金的，珍珠色的，边缘有一些磨损，但仍能看出它的精致。

我接着问：“如果你找到了发夹，会怎么样？”

她释然地笑了笑：“我会消散，我会轮回，去我该去的地方，忘记所有的痛苦。”

“那为什么现在才找，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

“没有人愿意帮我，凉君，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本来就很少。他们看见我之后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干脆认为自己疯了。有能力、愿意帮我的更是少之又少。”她看看自己的手心，苦涩地笑，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

但我看见了，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但我如果没有看见黑板上的字，没有打开笔记本，没有跟着光斑走，那我也会选择忽略，像他们一样。但是确实，我也厌倦了假装。

我确信，我帮她不是处于简单的善意，我想见证存在，因为像她这样的孤魂一定也有很多。还有，还因为验证需求，如果我能帮她完成，就证明我“看见”的是真实的，我不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精神病人”，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科学证实。

“我该怎么找？”我问道。

美砂子转身指向天台的角落，角落堆了一排老旧的木头箱子，上面长满了青苔。

“时间虽然过去了很久了，但我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天，这里是我的记忆，它也不会变。”她说，“只不过不知道它掉在了哪里，可能被风吹到了什么角落，也可能被人捡走，但它一定停留在这个记忆空间里。”

我走到箱子边上，试图搬起箱子，箱子很重，不好搬。美砂子飘过来，伸出手想要帮忙，但她的手变得透明，径直穿过了箱子，她触碰不了实物。

“我需要你的手。”再试一下，我用手托住箱子的下面，木头很劣质，粗糙还有些扎手，时间久了，稍一用劲箱子就会碎裂开。还好，它们没有，木屑扬起，在昏沉的阳光下自由飘飞。我把三个摞在高处的箱子搬到木地板上，看见了地板。

有一条大约两三厘米的缝隙，黢黑的缝隙里有微光在极小幅度地晃动。粉金色的光，和她发夹的颜色一样。

我跪下来，手正好能顺着缝隙伸进去，刚好能碰到，我沿着缝隙边缘一点一点抠，终于让它重见天日。

可惜，不是发夹。是一枚纽扣，上面有些许划痕，看上去同样有年头。我把它拿到太阳光下，是一枚校服的纽扣，上面有学校的旧校徽，金属部分已经氧化变黑了。

“这是......”美砂子飘过来，仔细地端详着纽扣，神情复杂。她抬起胳膊看了看，“是我衣服上的纽扣，从上面掉下来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带着苦涩：“那天，山田老师想阻止我，但他失败了，纽扣掉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山田老师是个好人，他看见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他陪我在这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句话。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太疼了，屏蔽了所有声音。”

“最后他还是没能阻止你。”

“最后，他抓住了我的袖子。”美砂子抬起胳膊，这颗纽扣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那时他抓得很紧，但我还是挣脱了。我跳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栏杆上，手伸向我。那表情......我无法形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这是我生前的最后一个画面。但其实，我在最终失去意识之前还挣扎了很短的一会儿，但我太疼了，没有力气……更主要的是，我不敢看山田老师的脸，不敢看他的表情……”她的眼角露出苦涩。

我将纽扣放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接不住，纽扣穿过手掌，落在了地上。

“这个纽扣你拿着吧。”美砂子看着地上的纽扣，“也许对你有用。”

我弯下腰去捡，“可这不是你需要的。”

“我知道，”美砂子看了看远处，“时间太久了，三十多年了，我很难想象发夹去了哪里，它可能被谁捡走，被扔进垃圾桶里，被风卷到不会有人去的地方。想要找到它，要去现实世界里。”

“现实世界？”

她点点头，“嗯，这个天台只是记忆的投影。真实的天台在楼下，水泥地面，铁丝网护栏。你需要去那里找。”她转向我，“我知道，这可能有些难，要花一些时间。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找，你就一定能找到。”

“为什么这么确定？”

美砂子笑了笑，露出来白得透亮的牙齿，这是我所见到的，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你能看得见光啊，”她说，“只有特别的人才能发现这种光。而特别的人，总能找到自己需要找到的东西。”

她的身体几乎变得完全透明了，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化开，就像之前那几个女生一样。

“我还会再联系你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像在大厅里回响，“就用那个笔记本——好了，现在你该回去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请等一下——”声音回响，我想问更多的问题，但她没有等我，来不及了。

天台开始溶解，从边缘开始。木板的色彩流动，栏杆像蜡一样融化。天空像老照片一样褪色。远方的色块开始有了线条……

我闭上了眼睛。

三，二，一，我睁开了眼睛。灰色的水泥地面，环绕一圈的铁丝网，堆满运动器材的角落。天空阴沉沉的，云相互挤压着，又要下雨了。

看来我回到了真实世界。

我手心里还攥着纽扣，带着些许的温热，沉甸甸的，是真实的质感。

不是梦。

7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9：35了。在天台上的这一小段时间，在现实世界里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几乎是在我到家的一瞬间，雨开始下了。

我装模作样敲了敲门——这是父亲和母亲交给我的规矩——不管有没有必要，总要先敲一下门。

我推开门，电视里传来声响，依然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父亲裹着小被子，倚着沙发手臂，眼神涣散。旁边摞着几本比词典还厚的书，书页已经发黄，表面积满了灰尘，看上去很久也没有翻过。父亲又在“故作学习姿态”（这是我小时候他用来形容我的）。

此时，如果你认为父亲会义正辞严地质问我去了哪里，那么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他最多只是用他枣核似的眼睛瞟我一眼。当然，有时连这个也可以省略。

看见我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去餐桌，餐桌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我打开，里面是便当，炸鸡排便当，比往日里稍微贵一些的那一种。

父亲偶尔会买贵一点的便当，通常情况下是在他发工资的时候，或者是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我不知道今天是哪种情况，但我也不想知道。

就当是早午饭吃吧，早上也没有吃早饭。我随意吃过了饭，把没吃完的便当放进冰箱里，立刻爬上二楼，到我的小房间里去。

我从口袋里取出纽扣，纽扣在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复杂的纹理，旧校徽的纹路像古老的解谜地图。

我突然想到，如果美砂子记得准确的话，那么这位山田老师应该差不多退休了。毕竟，三十多年过去了。

这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家里有一台六年前买的电脑，开机要花三分钟，我打开电脑，找到学校的官网，在里面搜索“山田”。现任教职工当中没有姓山田的老师，但我在下面翻到了零星几张图片。

有一张合影，图片的左下角标注“退休教职工合影留念”，其中在一个男人的位置上标记了“数学教师山田正一”。他是个个子不高，带着黑框粗眼镜的人，头发乌黑发亮，梳得很板正，就连夹克衫和里面的衬衫都极其板正。

山田正一。果然已经退休了。

我点开搜索栏，在里面输入：山田正一。有几篇帖子，大概是关于他的教学经历和收获奖项的。最近一篇是在三年前，说退休教师山田正一出席了某某活动。但其中有一篇不太一样。

是他自己发的，一篇博客，他很少发，总共只有三篇，最近那篇没有属他的姓名，用的是网名“前教师Y”，时间在2007年3月15日。标题是“一个教师的忏悔”。

内容如下：

“今天是她去世的第三十个春天，那一天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她的泪水，料峭的寒风，我徒劳伸出的那只手，那颗被我扯掉的纽扣……我不知道纽扣去了哪里，可能被风吹走了，就像她年轻的灵魂。

我永远记得3月15这个日子。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来天台上，我总在想：如果我当时说了不同的话，做了不同的事，结果会不一样吗？可惜的是，事已至此，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自此，我格外关注这样的学生，那些沉默的学生，那些眼神空洞的学生，那些‘不合群’的学生。我试图帮助他们，但不知道是否真的帮到了。有些伤口太深，不是几句话就能治愈的。

“如果她在某个地方能听见，我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对不起我甚至没能好好安慰你。

“希望你已经找到了安宁。”

文章到此结束。

我关掉博客，靠在椅背上，老电脑“呲呲”的声响显得很剧烈。

窗外一片黑蓝色，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纽扣静默着，反射着牛皮纸色的光。

我把纽扣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却不是冰凉的，像那个笔记本一样，都是有温度的，温暖的。

山田老师还在忏悔，历经三十年，还在忏悔。

美砂子还在寻找，历经三十多年，仍在寻找。

这一次，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我不是唯一孤独的那个人，我并不是完全孤独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在挣扎，寻找，等待。

或许山田老师的忏悔是没有回答的，或许美砂子的寻找与等待是没有结果的。但他们没有终结，无论生理是否存在。

但即使是一个孤立无援的灵魂也会有人记住，也会有人挂念，这个人可能是山田老师，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

虽然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相遇，虽然我们永远无法体会到彼此的痛处——但至少，在某个层面，我们是连结的。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一个“边缘人”，我要做的就是连结他们，连结我们。

通过一颗纽扣，一行字，一片光……

我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道：“山田老师还在忏悔。”

字迹浮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如何回应。最终，美砂子写道：“我知道。我一直看着他。我看着他一天天变老，一天天变得憔悴。我看到他每年3月15日都会到学校，站在天台上。”

“我始终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但我知道，我传达不了。他也没办法听到。”

痕迹渐渐淡去，我接着写道：“或许以后有一天，我可以帮你传达。”

美砂子回复：“谢谢你。但，请你先帮助我找到发夹。我需要它，才能继续前进。”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能找到你需要的。”

我需要什么？我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我不敢承认，即使是向我自己。

我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记住。我需要存在。

我需要被证明我存在过，哪怕只是一点点痕迹。

就像美砂子需要找到她的发夹，山田老师需要被原谅。

我们都在寻找某种可以握在手中的真实，来抵抗这个庞大而虚无的世界。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向后一仰，倒在床上。大脑里的声音很乱，像是还没从闹市中走出来。

“只有特别的人才能发现这种光。”

特别的人。

我第一次觉得，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并非一种诅咒，而是一件礼物，一件沉重的，孤独的，痛苦的礼物。

但它仍旧是个礼物。

在这个所有人都盲目行走的世界里，至少我还能看见光。哪怕那光是如此微弱。即使是像暗夜里的微弱月光，即使它指引的道路如此黑暗。但也有光存在。

而我，决定跟随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