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深秋，皿屋敷中学二年四班的教室总是弥漫着粉笔灰与少年人汗液混合的气味。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刺穿沉闷的空气时，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空着——那里属于浦饭幽助，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此刻他正蹲在校舍后墙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香烟升起一道细而直的青烟。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总找他麻烦的班主任，还是骂昨天那群在游戏厅被他揍翻的高中生。右脸颊新鲜的淤青在阴天里泛着紫，这是他三天来的第四场打架。外婆的叹息、老师的白眼、路人的侧目，像一层层沾湿的旧纱布缠裹着他十四岁的人生。他吐出一口烟圈，忽然想起今早垃圾桶边颤抖的杂色野猫——他们看他的眼神，竟奇妙地重合了。

便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一个瘦小的男孩抱着破损的书包跪在巷口，三名穿着别校制服的学生正轮流踢他的腰腹。书包裂口处露出彩色蜡笔画：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牵着手，上方用稚嫩字迹写着“爸爸妈妈和我”。幽助的烟蒂从指间滑落，在积水洼里发出“嗤”的轻响。

接下来的三十七秒，皿屋敷町后巷发生了教科书级别的暴力事件。幽助的拳头精准地砸在为首者的鼻梁上时，他脑中闪过的却是昨夜电视里重播的拳击赛——那种被聚光灯笼罩、千万人呐喊的虚幻景象。当他拽着最后一个人的衣领撞向围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哨音。

“又是你！浦饭！”训导主任秃顶反着光。

幽助松开手，转身走向与学校相反的方向。书包扔在教室没拿，反正里面只有撕烂的试卷和空便当盒。他双手插兜走过三丁目的十字路口，秋末的风卷起便利店门口的广告单，上面印着“灵界侦探募集”的奇怪宣传语——他只瞥了一眼，便抬脚踩了过去。

下午两点十七分，命运的齿轮在生锈的轨道上轰然转动。

一个穿黄色连帽衫的小女孩站在马路中央弯腰捡皮球，而十吨重的卡车正从弯道另一侧加速驶来。司机在打瞌睡，车轮压过路面警示带发出隆隆震动。幽助看见女孩马尾辫上晃动的红色蝴蝶结，像某种刺眼的警报。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冲刺，推开，世界在瞬间被拉长成慢镜头。女孩跌向安全岛的身影轻飘飘的，而他自己的后背却传来卡车保险杠冰冷的触感。撞击的闷响不像电影里那样夸张，更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视野翻转时，他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睁大的瞳孔前。

剧痛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

然后他浮起来了。

皿屋敷町的街景在下方铺展，卡车周围聚拢蚁群般的人影，女孩被抱在妇人怀里哭泣。而他自己——那个穿着破旧学生制服的躯体——正以古怪的姿势瘫在血泊中，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警察的白色摩托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

“我……死了？”幽助试图摸自己的脸，半透明的手指穿过头颅。一种冰凉的麻木感从不存在的心脏向四肢扩散。他看见外婆踉跄着拨开人群，跪在地上时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看见班主任张着嘴呆立；甚至看见被他揍过的几个学生躲在电线杆后偷看。原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电视里那些蠢节目居然蒙对了一次。

“编号401774，确认接收。”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幽助抬头。空中悬浮着两个身影：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平头男人手持电子板，身旁飘着穿和服的黑发少女——她正用毛笔在卷轴上记录什么，袖口露出苍白手腕上缠绕的银链。

“浦饭幽助，十四岁，死因：交通事故。”男人推了推墨镜，“我是灵界向导牡丹，这位是负责引渡的次元课员。请跟我们前往灵界办理转生手续。”

“开什么玩笑！”幽助的灵体炸出愤怒的波动，“我才不要跟你们走！那孩子呢？她没事吧？”

牡丹歪了歪头，鬓角的纸花微微晃动：“被救的女孩仅轻微擦伤。根据《灵界事故处理条例》第9条第3款，意外死亡者若在死前60秒内实施符合‘善行基准值’的行为，可获得转世加分。你推开了她，基础评分是B级。”

“谁管评分啊！我要回去！”

“物理性损伤达87%，灵魂与肉体的连接已彻底断裂。”男人冷冰冰地调出全息影像，显示着破碎的内脏与颅骨裂缝，“现代医学revival概率低于0.0004%。”

幽助的灵体剧烈闪烁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透过半透明的手指能看见下方越缩越小的街道。外婆的哭声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并不存在的耳膜。原来人后悔的时候，连灵魂都会疼。

灵界之门在云层上方展开，那是个漩涡状的发光洞口，里面隐约传来无数低语。就在牡丹伸手要触碰幽助肩膀的瞬间——

“等等。”穿和服的少女突然停下笔，卷轴上浮起一行发光的古文字，“灵界审判厅紧急通知：浦饭幽助，因‘生存意志数值’突破临界点，且存在‘高灵力潜质反应’，现给予额外考核机会。”

牡丹瞪大眼睛：“小阎王大人亲自批示？”

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画面里是个咬着奶嘴、戴王冠的婴儿，坐在比他大十倍的办公桌后含糊不清地宣布：“咳嗯！浦饭幽助，你的档案……很有趣。过去十四年累计打架347次，但全部为保护弱者或反击挑衅；救助流浪动物21只；从未偷盗欺诈——虽然成绩差到灵界数据库都惊叹。”

幽助的灵体僵在半空：“奶、奶嘴小鬼……”

“无礼！”婴儿气得奶嘴喷飞，“本王是灵界统治者小阎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按流程转世，下辈子大概率是只草履虫；二，接受‘灵界侦探实习生试炼’——若能通过，就让你复活。”

云层开始翻滚，现出巨大的倒计时投影：【试炼时限：七天】。

“试炼内容？”幽助咬紧牙关，灵体的边缘迸出火星般的碎光。

小阎王抱起胳膊：“回到人间界，在七天内让至少一个人发自内心地说出‘希望你活过来’。注意，必须是完全自愿的祈愿，不能诱导、不能交易、不能威胁。成功则复活并成为灵界预备侦探，失败则灵魂永久消散。”

牡丹倒吸一口凉气：“这难度简直是传说级！近五百年只有三个人通过，上一个还是——”

“我接受。”幽助打断她，半透明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但是有个条件：如果我赢了，你们要保证我外婆长命百岁。”

小阎王愣住，奶嘴掉在桌上。几秒后，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成交。”

契约成立的瞬间，幽助的灵体被金色符文包裹。他如流星般坠向人间界，耳边最后响起牡丹的喊声：“你的灵体只有死者或灵能力者能看见！记住，七天——”

风压撕扯着意识。他穿过云层、穿过鸽群、穿过皿屋敷町黄昏的薄雾，最终悬停在那间熟悉的旧屋窗前。外婆跪在佛龛前，黑白照片里的少年笑得嚣张跋扈。香炉升起的三柱青烟，与夕阳一起把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幽助啊……”老人用袖子擦相框，指节嶙峋的手在颤抖，“至少……最后像个英雄一样走了呢。”

窗外的灵魂抬起手，却只触到冰冷的玻璃。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