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总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撞在三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周延抱着一摞新书站在高一（3）班门口时，指尖正无意识地叩击着最底下那本《数学公式大全》的书脊，蓝色封面上的烫金字体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暗。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喧闹声像被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目光扫过人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操场角落的篮球架，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篮板在热风里微微晃动。

刚把书往桌上一放，怀里的《军训手册》突然顺着胳膊滑下去，在地面磕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周延弯腰去捡时，指尖触到纸页间夹着的一张便签，是今早报到时老师塞给他的，上面用打印体写着“暂代班长”。

他把手册塞进桌肚，指尖在“班长”两个字上顿了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初中三年他都是班里最不爱管事的那个，最后一次班会课投票，他的名字后面只有自己画的一个勾。

预备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自我介绍说叫张启明，教数学。他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拍，金属环撞击的声音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中生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别以为高中和初中一样，这里是通往大学的独木桥，掉下去就别怪没人拉你。”

周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他想起今早出门时，父亲把一个旧笔记本塞进他书包：“把想做的记下来，别像初中那样混过去。”那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出毛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1998年，要考上师范。”

点名开始了。一个个名字从张老师嘴里滚出来，带着不同的重量。轮到“周延”时，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叫。

“到。”声音清亮得像敲钟，尾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张老师抬了抬眼镜：“周延是吧？刚才看你挺精神，就暂代班长吧，下周选举再定。”

全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周延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张 sir！”

连张老师紧绷的嘴角都松动了些。他挥挥手让周延坐下，继续点名。周延坐回椅子上，摸出父亲给的旧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听见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带着远处篮球场隐约的拍球声。

上午的课漫长得像没有尽头。语文老师在讲《诗经》，“蒹葭苍苍”的声线拖得很长，像秋日午后的蝉鸣。周延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周延”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篮球，弧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被踩扁的泥鳅。

“喂，”前排的男生转过头，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历史老师刚才讲的辛亥革命导火索，你记了吗？我刚才看窗外走神了。”

周延把笔记本递过去，看着对方抄笔记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对方的耳尖上，细小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他忽然想起初中时一起打球的兄弟，每次上课走神都会用同样的姿势戳他后背。

“谢了。”男生把笔记本还回来时，指尖扫过他画的篮球，“你这画的什么？土豆？”

周延笑了笑，转回去听课，后脑勺的发旋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翻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篮球”两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像道没写完的算式。

午休时，周延抱着笔记本去操场。香樟树下的石凳还带着太阳的温度，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投篮。穿红色球衣的小个子连续三个三分都偏了，懊恼地抓着头发——那姿势像极了初中时的自己。

他翻开笔记本，在“篮球”下面添了行字：“每天放学后打半小时球。”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下午的班会课要选“班级梦想”，张老师让每个人说一句对高中的期待。轮到周延时，他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着。

“我想……”他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声音不高不低，“想去有海的城市读大学。”

后排传来几声嗤笑，有人低声说“就他？”。周延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台上那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它正打着旋儿往下掉，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有目标是好事，但别光说不做。”他顿了顿，敲了敲讲台，“高中三年，耍嘴皮子没用，得拿出真本事。”

周延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的“大学”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波浪线，像片简化的海。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色。周延收拾书包时，摸到了父亲给的那个旧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父亲的字迹旁边，不知何时被母亲添了行小字：“后来考上了，在县城教书，挺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灯下批改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的声音，和此刻自己写字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周延掏出笔，在“有海的城市”下面画了个五角星，墨水洇开的痕迹像朵小小的花。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孤单的轮廓。周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影子随着脚步忽长忽短，忽然觉得高中这回事，或许和他想的不一样。

它不像初中时那本被涂鸦填满的作业本，混乱又潦草。它更像此刻手里的旧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正被穿堂风悄悄写下第一个词。

周延停下脚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扉页父亲的字迹旁边，写下：“这是一本没有结尾的书。”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香樟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落在他的鞋面上，像枚带着时光温度的书签。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