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八年冬，寒夜蛇拦路

一九九八年的福建漳州诏安县乡下，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朱厝村，一入夜就被浓稠的山雾吞得干干净净。

村子不过四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土坯瓦房，屋顶盖着黑瓦，墙根爬满青苔，脚下是被踩得坚实的黄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那时候村里没有路灯，没有水泥路，没有固定电话，更别说智能手机，唯一的照明是煤油灯和手电筒，唯一的医疗依靠是村口年过六旬的赤脚医生，稍微重一点的病，要翻三座大山，走四个小时山路才能到镇上卫生院。

在九零年代的闽南农村，医学解决不了的事，从来都不是病，是撞邪，是鬼缠身，是阴魂索命。

村里的朱松安，四十二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他父母走得早，十几岁就当家，靠着一身力气讨生活，三十岁娶了邻村女人，夫妻俩守着几亩稻田、一片竹山，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朱妙本，刚满十二岁，读小学四年级，是朱松安的命根子。

朱松安天生怕蛇。

七岁那年，他在后山被土灰蛇咬过一口，腿肿得像水桶，差点丢了性命，从此见到蛇就浑身发软，夜里连自家院门都不敢轻易踏出。可谁也没想到，从农历十月初开始，这个最怕蛇的男人，被一群不该出现的蛇，缠上了整整一个月。

十月的闽南山区，气温已降至十度以下，山里的蛇虫早就钻入土洞、石缝、树根下冬眠，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天理，冬天见蛇，比撞见横死的游魂还要邪门。

但朱松安，偏偏在半夜回家的路上，被蛇堵得无路可走。

第一次是十月初六。

他去邻村帮人办喜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主人家给了一包烟、十块钱工钱，他揣在怀里，摸黑往家赶。从邻村到朱厝村，要走三里黄泥路，穿过一片乱葬岗，一片老毛竹林，还有一座仅容一人通过的石拱桥。

那晚没有月亮，乌云遮天，山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朱松安手里攥着一把松明火把，昏黄的火苗在雾里忽明忽暗，照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压低声音的啜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走得急，惦记着在家等他的妻子和儿子，脚步不停。走到石拱桥中间时，脚下突然一滑，像是踩在了一团软腻、冰凉、滑溜溜的东西上。

朱松安心里一紧，下意识把火把往下一照。

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

整条石拱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盘满了蛇！

菜花蛇、乌梢蛇、青竹蛇，还有村里最毒的土灰蛇，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挤在一起，把桥面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所有蛇头齐刷刷抬起，黑溜溜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细长的信子“嘶嘶”吐动，冰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寒冬腊月，冬眠的蛇，竟像潮水一样挡在他面前。

朱松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腿肚子不停打颤，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贴身的旧棉袄。他想喊，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冰冷之手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跑，双腿重得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他就那样站在桥中央，与满桥的蛇对峙，直到火把被雾水打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才凭着求生的本能，疯了似的往后退，跌跌撞撞逃离石桥，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推开门时，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妻子被惊醒，看着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吓得连忙端来热水，问他出了什么事。

朱松安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路上……桥上……好多蛇……全是蛇……”

妻子一听，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合十，不停念着闽南地区的平安咒：“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冬天哪来的蛇？松安，你是撞着脏东西了啊！”

朱松安只当是夜里雾大眼花，是自己吓自己，不敢往鬼神上想。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不是偶然，是阴魂缠定了他，索命来了。

从那以后，只要他半夜出门，不管是去村头挑水、去邻村借农具，还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总会凭空冒出成群的蛇，拦在他必经的路上。

村口老榕树下、田埂边、自家门口的黄泥路上，蛇像是从土里钻出来、从雾里飘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围过来，少则十几条，多则上百条，只拦他朱松安一个人。

村里其他人半夜路过同样的地方，连蛇皮都见不到一根。唯独他，一踏入夜路，蛇就准时出现，像是掐准了他的脚步，死死缠着不放。

朱松安彻底怕了，夜里再也不敢出门，天一黑就紧锁院门，缩在屋里不敢出声。可庄稼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村里没有碾米机，家家户户吃米，都要挑着稻谷去两里外的溪口碾米坊，而且只有后半夜才有电——白天要抽水灌溉农田，电压带不动碾米机，只能等到后半夜村里人都睡了，才能开机碾米。

朱松安家的米缸已经见了底，米桶空空荡荡，再不碾米，一家三口就要断粮。

十月二十，后半夜一点，朱松安咬碎了牙，挑着两袋稻谷出了门。他不敢叫醒妻子和儿子，怕他们跟着受惊吓，只轻轻掩上木门，一头扎进浓稠得像水一样的山雾里。

一路提心吊胆，避开了几波拦路的蛇，终于赶到碾米坊，碾好白米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往回走的路上，雾气更重，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走到乱葬岗附近的黄泥路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轻飘飘、黏糊糊的呼唤：

“朱松安——朱松安——”

声音又细又软，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像从雾里飘过来，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近得仿佛呼吸都能喷到他脖子里。

朱松安的头皮“轰”的一下炸开，浑身汗毛瞬间竖得笔直。

村里的老人从小就叮嘱：夜里走山路，陌生声音喊名字，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阳火被吹灭，魂就被鬼勾走了！

他僵在原地，心脏“咚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死死咬着牙，不敢回头，只想快步往前走。

可那声音不依不饶，一遍又一遍，贴着他的耳朵喊：

“朱松安，回头看看我……就看一眼……”

恐惧冲破了所有理智，朱松安再也扛不住，下意识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风，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只有漫无边际的浓雾，和黑漆漆、望不到头的山路。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朱松安吓得魂飞魄散，挑着米担子，疯了一样往家里狂奔。路上，蛇再次从土里钻出来，缠上他的裤脚，软腻冰冷的鳞片蹭着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跑，跑，跑。

冲回家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黄泥地上，触目惊心。

妻子被惊醒，冲出来看到他倒在地上，浑身冰冷、不停抽搐，脸色青得像死人，当场吓得哭了出来。

从这天起，朱松安，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