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带着加班时留下的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整栋楼都睡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板里的影子——黑眼圈快垂到颧骨，卫衣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整个人像一根用了太久的充电线，外皮完好，里面早就断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那里有一张照片。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他每天带着。

电梯往下走。4、3、2。

然后停了。

不是1楼。是2楼和3楼之间。卡住了。

李默等了三秒。没动。他伸手按开门键。按钮陷下去，没反应。按警铃。没反应。按1楼。没反应。

他抬头看楼层显示屏。那个数字在跳。2、3、2、3、2、3——越跳越快，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屏幕上显示——7。

这栋楼只有6层。

李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

“别按了。”

声音是从角落传来的。很近，就在他身后一米左右。

他没回头。他看着不锈钢板里的倒影——只有他自己。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凉。那种凉不是温度上的凉，是感觉上的。像有人站在你身后盯着你的后脑勺，你明明没看见，但你就是知道。

“你按不响的，”那个声音说，“那个按钮已经坏了很久了。”

是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十二三岁，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软，但又不太一样——太轻了，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李默不说话。他看着不锈钢板，看着里面自己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是什么样——他见过太多次了。自从三个月前那场高烧之后，他经常在镜子里看见这种脸色。

“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沉默。三秒。五秒。

“好吧，”那个声音说，“那我继续等。”

然后就没声了。

李默又等了半分钟。电梯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疼。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不锈钢壁板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的侧影。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块地板上，有一个凹陷。不是新的，是很久很久被人蹲在那里磨出来的。不锈钢壁板的底部，靠近地板的位置，有几个模糊的手印。大小是小孩的。

那些手印在慢慢变深。

像有人正在把手掌按上去。

李默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盯着那几个手印，看着它们从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变成灰色，变成深灰色。然后他看见指甲的痕迹。那些手印上方，有十几道抓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像用指甲反复刮过。

“你还是能看见的对不对？”

声音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就在他耳边。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凑过来，凉气拂过他耳后的皮肤。

“我看见你刚才低头看了。你在看我的手印。”

李默攥紧手机。掌心全是汗。他想开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

“你别怕，”那个声音说，“我不会害你。我就是在等一个人。”

沉默。三秒。

“等谁？”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角落里的凹陷处，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很淡，像水里的倒影，但一点一点变深。是个女孩。蹲着，抱着膝盖，穿着校服。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

“等我妈。”

“你妈在哪儿？”

“不知道。”那个轮廓动了一下，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但还是看不见。“她说让我在这里等。她去办手续，让我先上七楼等她。她说很快的。”

李默看着那个轮廓。她的校服很干净，头发扎得很整齐，不像是蹲了很久的样子。但那个凹陷告诉她，她蹲在这里的时间不是用天算的。

“这是几楼？”他问。

“七楼啊。”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栋楼只有六层。”

沉默。

那个轮廓终于抬起头。李默看见了那张脸。

十二三岁的女孩，很普通的长相，圆脸，单眼皮，嘴唇有点干。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瞎的那种空，是像两张照片贴在那里，没有焦点，没有光，看着你的时候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知道，”她说，“但这里是七楼。”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闪，是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像电压不稳。暗下去的时候，那个女孩的轮廓变得清晰，像正常的人站在灯光下。亮起来的时候她又变淡，淡得快看不见。

“电梯坏了很久了，”她说，“它只会去七楼。别的地方都不去。”

李默看着楼层显示屏。7。7。7。一直在7。

“那你出过电梯吗？”

“出过。”她的声音变小了一点。“门开过一次。我出去看了。外面不是七楼。是墙。白色的墙，很长，没有灯。我走了一会儿，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等。等门再开。开了几次，我不敢再出去了。我怕出去了就回不来。”

李默盯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等电梯。等人。等门开。就像等公交车一样普通。

“你等多久了？”

她想了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数，数了几下，停住了。

“不知道。我的手机没电了。”

李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信号格空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念。”

“小念，”他说，“你想让我帮你找你妈吗？”

那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你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三个月来他一直躲着这些声音。街边蹲着的老人朝他招手的时候他假装没看见。深夜公交车上旁边空座位有人说话的时候他假装没听见。他学会了不回头，不搭话，当他们是空气。

但现在这个电梯里，他无处可躲。

“你妈电话号码多少？”

小念报了一串数字。李默输进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

“电梯里没信号，”他说，“我得出去才能打。”

小念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游过去。

“你会回来吗？”

李默对上那双眼睛。他想说“会”，但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做到。这不是他的事。这是别人的事。一个死了很久的女孩的事。

但他听见自己的嘴说：

“会。”

电梯里的灯闪了最后一次。惨白的光彻底回来。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1。

叮。

门开了。是他想去的1楼。单元门就在前面，外面是凌晨的街道，有路灯，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

李默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不锈钢壁板上的手印也没了。只有他自己映在里面的倒影，黑眼圈很重，卫衣领口松垮。

电梯门开始关上。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门关上了。

李默站在单元门口，攥着手机。那串数字还在屏幕上。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他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

通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被拽起来的。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很响，像在掩盖什么。

“请问你是……”

“我是小念的朋友。”

沉默。很长。长得他能听见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然后那头说：

“小念死了三年了。”

李默没说话。

“你是谁？”那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睡醒的那种迷糊，变得有点紧，“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你从哪里——”

“她在等您。”

那头突然没声了。

“她在电梯里。她说您让她在七楼等她。她一直在等。”

沉默。五秒。十秒。然后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小，但李默听清了。是吸鼻子的声音。

“她……她说什么？”

“她说您让她在七楼等她。她等了很久，您没来。她不敢走远，就一直等。”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但李默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电视，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快要忍不住的声音。

“您是……她妈妈？”

“嗯。”

一个字，抖的。

李默站在单元门口，凌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头又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她那天发高烧，我带她去医院。东城医院。电梯里她说害怕，让我陪她上去。我说我去办手续，让她在七楼等我。很快的。”

她顿了顿。

“我办好手续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李默的手指一紧。

“电梯坏了。困在七楼和八楼之间。修了一个多小时。等打开的时候，她已经……”

那头说不下去了。

李默张了张嘴。他想说“她还在等您”，想说“她没有怪您”，但他说不出来。

“她在哪儿？”那头突然问，声音变得很急，“她现在在哪儿？”

“在我们小区的电梯里。”

“哪个小区？我马上来——”

“等一下。”李默打断她，“您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栋楼没有七楼。”

沉默。

“这栋楼只有六层。但她的电梯一直在七楼。我不知道那是哪儿，但肯定不是这里。”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他以为挂了。

然后那头说：

“东城医院。”

李默愣住了。

“什么？”

“东城医院有七层。七楼是儿科病房。那天……那天她就是在七楼等的我。”

李默的脑子转了一下。东城医院。他听过这个名字。他胸口那张照片里的两个人，也去过那里。

“东城医院在哪儿？”

“城东。但早就拆了。去年拆的，说要盖新楼盘。”

李默看着眼前的街道。路灯，便利店，偶尔路过的出租车。普通的凌晨，普通的城市。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她的电梯，”他说，“在三年前困过的那个位置。”

那头没有回答。

李默闭上眼睛。他想起电梯角落里那个蹲着的轮廓。想起她说“我等了很久”。想起她说“我妈说很快的”。

“我帮您转告她，”他说，“您一直在找她。”

那头又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谢谢……谢谢你。”

李默挂断电话。他站在单元门口，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电梯口。

按了上行的按钮。

电梯从上面下来。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5、4、3、2、1。

叮。

门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不锈钢壁板光滑得像镜子，角落里没有凹陷，壁板上没有手印。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李默走进去。按了5楼——他家那层。

电梯门关上。往上走。1、2、3、4——

停在5楼。

门开了。是他住的那层。走廊里有声控灯，亮着。一切都正常。

但他没有出去。

他按了1楼。电梯往下走。1楼到了。他又按了5楼。上去。又下来。又上去。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5楼和6楼之间停住了。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5、6、5、6、5、6——越跳越快，然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7。

李默没回头。他看着不锈钢壁板里的自己。那个倒影也看着他。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从角落里站起来。

“你回来了。”

是小念的声音。

李默看着壁板里的倒影。他自己的脸旁边，慢慢浮现出另一个轮廓。小小的，穿着校服，站在他身后。

“我找到你妈了。”他说。

沉默。

“她来不了。但她在找你。一直在找。”

身后没有声音。

“东城医院拆了。她站在工地外面，不知道你在哪儿。她每个月都去。”

还是没声音。

李默转过身。

小念站在角落里。不是蹲着，是站着。校服还是那么干净，头发还是那么整齐。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她没忘了我？”

声音很小。像怕听到答案。

“她没忘。”

小念低下头。李默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笑。

“谢谢你。”

电梯里的灯闪了最后一次。这次不是暗下去，是亮起来。不是那种惨白的光，是暖一点的，像傍晚的太阳。

小念的轮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我要走了，”她说，“门开了。”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透进来。不是走廊的灯，是别的光。暖的。

“是七楼吗？”

“嗯。这次是真的七楼。”

小念的腿已经看不见了。然后是腰，是胸口。

“帮我跟我妈说——”

她没说下去。因为已经没了。

电梯里的灯恢复正常。惨白惨白的。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回5。叮。门开了。是他住的那层。

李默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不锈钢壁板上他自己的倒影，黑眼圈很重，卫衣领口松垮，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照片。

他也在等。

等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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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