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力坐在唐徕渠畔的一块石头上，把政治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那一页折着角，印着“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一行黑体字，边角被他摸出了毛边。

渠水从南边来，浑黄浑黄的，不急不慢，水面漂着几片蔫了的玉米叶，打个旋，往北去了。

他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

七月的日头晒了一整天，水是温的。

脚趾陷进渠底的淤泥，触到几颗滑溜溜的卵石。

他往下探了探，摸出一颗青灰色的，摊在掌心看。

石头被水磨了不知多少年，棱角全无，握久了，竟有几分温热。

他把石头揣进裤兜。

明天高考。

县里去年才有的高三。

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只念到初二就回家挣工分，他反倒多念了两年书。

村里人说他命好，爸爸是教书先生，供得起。

爸爸在桃园小学教了六七年书了。学校是两排红砖平房，房顶铺着灰瓦。操场四周零星立着一些白杨和槐树，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

爸爸每天天刚亮就出门，揣两个馒头，沿着村路走二十分钟，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王力把课本合上，站起来。

回村的土路从渠边岔出去，两行白杨夹道，树干刷着齐腰高的白灰。

他走得很慢，黑布鞋底是妈妈新纳的，还硬着，踩在浮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鞋面上星期刚洗过，边沿还看得出刷子留下的毛刺。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杨树杈后头，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像根瘦竹竿。

2

村口那棵老柳树远远地露了头。

树干粗得两三个水桶接起来才抱得住，皴裂的树皮像一张老脸。树冠遮出三分地的荫凉，枝丫里架着一只大喇叭，铝壳子，银灰色，日晒雨淋了十几年，边角翘起一小片。

每天中午十二点，喇叭里放刘兰芳的《岳飞传》，他趴在院门槛上听过“枪挑小梁王”，听过“岳母刺字”，听到“风波亭”那一回，妈妈在灶房里剁馅，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剁了很久。

老柳树旁边就是他家。

五间土房一溜排开，墙是铡碎的麦秸和的黄泥，檐头苫着灰瓦，东边那间山墙裂了道细缝，去年用草泥抹过，还能看出新旧两色的印子。院墙是土坯垒的，只有齐腰高，踮脚能望见院里晾的衣裳。

爸爸坐在柳树根上。

他手里攥的是一沓作文本，红墨水改过的字迹洇到纸背，封面上写着学生的名字，歪歪扭扭。他抬头看了王力一眼。

“明天考试，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我想早点去，熟悉一下考场。”

爸爸点点头。他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封皮，没再说话。

王力从爸爸身边走过去。

他想起那年爸爸腰伤，趴在炕上躺了三个月，夜里疼得睡不着，也不吭一声。

开学前一天，爸爸把他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块钱，说，这学期学费够了，好好念。

他接过钱，看见爸爸后颈的痱子红了一片。

3

姐姐在灶房里擀面。

灶膛里柴火噼剥，火光映在她侧脸上，一明一暗。

她去年腊月说了婆家，男方是二十里外潘西村的，刚应征入伍，人还没见几回，彩礼二百块就送来了。

妈妈把钱收进炕柜最里层，压在爸爸那件藏青色中山装底下。王力知道那二百块是给他攒的上大学的。

妹妹十二岁，坐在灶门口帮着添柴。两个弟弟趴在外屋桌沿写作业，最小的老六不到七岁，握笔的姿势还不对，大拇指压着食指，作业本上戳破两个洞。

大弟弟小兵没回来。

他在地里浇最后一趟水。五六亩玉米，浇完这茬就要追肥。

他初二退的学——那年妈妈操劳过度，得了肺结核，爸爸腰伤下不来床，弟弟妹妹还小。

他第二天就把书包挂在墙上，拿起锄头下了地。

那天傍晚，王力放学回来，看见小兵坐在院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锄头，没哭。锄头柄被他攥得发亮，那块磨光的地方，是爸爸年轻时攥出来的。

晚饭是大米和面条煮在一起的调和饭，稠糊糊一碗。

面是姐姐手擀的，切得粗细均匀，汤上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

这是农忙时吃的饭，顶饱，耐饿。

他夹一筷子面，咽下去。

“妈。”

“嗯。”

“明天我去参加考试。”

妈妈正在灶台边擦手，背影顿了一下。她把手巾挂上铁丝，没回头。

“好，好好考。”

4

夜里他睡不着。

五间房，他一个人住东头那间。墙是土坯的，去年新泥过，还闻得见麦草筋的气味。

窗棂是木头的，漆早剥净了，露出灰白的木筋。窗纸是新糊的，妈妈上个月才换过，说破了那块透风。

窗外枣树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影子印在窗纸上，摇啊摇，像皮影戏里的小人。

他翻个身，面朝墙。

数学。明天第一场考数学。

正弦定理。余弦定理。二次函数求根公式。这些背过许多遍的东西，这会儿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糊糊，捞不出，滤不净。他攥紧被角，又松开。

高二分科那天，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老师说，王力，你作文有灵气，选文科是对的。

他点头，心里却想着数学老师的话。数学老师在走廊拦住他，说，文科生也得考数学，瘸一条腿走不远。

他瘸了三年。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颗卵石。

石头在掌心搁了一整天，这会儿还有余温。他把它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硌着颧骨。

窗外起风了。柳树上的喇叭没响，夜太深，刘兰芳早回家了。

5

他忽然想起了杨金花。

她是队长杨学勤的女儿。

他妈是队里出纳，跟她家走得近。从小学一年级起他们就同班，桃林小学那三排红砖平房，她坐他前排。

她头发黑亮亮的，扎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毛线。圆脸，眼睛大，眼仁很黑，笑起来眯成两道月牙。

她家条件好，吃喝不愁，养得她脸上总有红润，不像他，颧骨上永远晒着两团褪不掉的麦色。

她是班干部，喊“起立”的时候嗓门清亮，全班都听得见。

她活泼，课间在院子里跳皮筋，辫子一甩一甩，红毛线跟着一蹦一蹦。

他们没说过几句话。有回她回头借橡皮，他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心，凉凉的。

上初中了还在一个班。她个子蹿得快，坐到了后排。

两家离学校近，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每天踩着铃声进教室，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偶尔回头交作业，看见她在低头写字，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细白。

她没考上县一中的高中，在乡里念的。

高一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碰见过她一次，她穿了一身新衣服，他说，你也今天报到？她说，嗯，习岗中学。然后就骑过去了，车链子咔咔响。

三年来，他们极少再碰上。虽然还是一个生产队，但她在镇中学，他在县城中学，不走相同的路。

暑假偶尔在路上远远望见，她穿件碎花裙子，辫子还是那两根，红毛线换成粉的。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她大概不知道，有一年暑假，他帮她家掰过玉米。她弯腰捡玉米棒子，辫子滑到胸前，她甩了一下，没甩到背后去，他差点伸手帮她捞，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来。

她还不知道，有一年插秧，她挽着裤腿站在水田里，裤腿上溅了几点泥。他挑秧苗从田埂上过，低头看见自己裤腿也全是泥，黑布鞋陷进湿土里，拔出来，吱——的一声。

三年里他偶尔想到她。不是刻意的，就是有时候走在碎石路上，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晃过她别碎发的样子。

他想，她在镇中学学的怎么样呢？镇中教得不如县中，她考大学怕是难了。

然后他就不往下想了。

他把石头又攥紧了些。

隔壁屋传来说话的声音。是爸妈，也没睡着。

他不知道明天会考成什么样。

6

天亮时他是被鸡叫醒的。

没有闹钟。窗户纸刚刚发白，枣树影还印在上头，淡成一片墨。他坐起身，把那件白衬衣从枕边拿过来。

衬衣是县城里姑父家的大表哥穿旧的。

大表哥大他十岁，考上大学那年买了件新的，这件就送给了他。妈妈改了领口，缝了扣子，洗得很白，压在枕头下压了一夜，边角平直。

他把衬衣穿上。

扣子从下往上系，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领口有点紧，箍着脖子，他扯了扯。

准考证在妈妈给他缝制的书包里。他取出来，借着窗缝挤进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照片是三月份照的，县城东街那家照相馆，背景是一块浅蓝色的布，布上什么图案也没有，平整整扯着。

他穿着这件白衬衣，照相师傅说笑一个，他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拍出来像牙疼。

他把准考证塞进衬衣口袋，再别上吸满墨水的钢笔。

灶房里没有动静。他说过不吃早饭。

他推开院门。

晨风是凉的。露水挂在枣树叶尖，一晃一晃，滴在他手背上，凉飕飕。

他走过老柳树，喇叭架在黑黢黢的枝丫间，铝壳子泛着暗光，边角翘起那片铁皮在风里微微颤动。

走过供销社，门板关着，门缝透出一线黑。

走过桃园小学那两排红砖平房，房顶灰瓦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被晨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从桃园四队到县城，这条碎石土路他走了三年。哪段路有坑，哪段路雨后最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加快步子。

7

考场校门是灰白色的长方体拱门，门楣上刻着“石山县第一中学”七个字，漆成红色，日晒雨淋褪成了暗红。他站在拱门下，深吸一口气。

校园里还是老样子。三排红砖平房，房前屋后零星立着一些五十年代建校时种下的槐树，树荫稀稀拉拉。

他在这里从高一念到了高三。半年前校舍刚翻新过，墙刷得雪白，他们进去时还闻得到石灰味。

他往考场走。最前面那排砖房，正中间那间，门是木板包了铁皮的，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铁底。他把准考证攥在手心，汗洇湿了纸边。

铃响。发卷。

他翻开试卷。

第一题，集合。

第二题，函数定义域。

第三题，三角函数求值。

他脑子轰的一声。

那些背过许多遍的公式，这会儿全不见了，像渠里的水，明明就在那儿，看得见，捞不着。

他看着卷面，铅字一行行往下排，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

他攥紧笔。手心的汗把笔杆洇湿了，滑腻腻的。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穿一身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皮鞋底踩在土地上，没有声音，但王力余光扫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姑父。

县民政局的局长。

姑父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王力脑子里那根弦，崩——断了。

笔从手心滑出去，在卷面上划了一道，从第一题划到第三题，像一条刹车印。

姑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和另一个穿白衬衫的人往考场后排走。他们是巡考的。

王力把笔捡起来。手指是僵的，攥了三下才攥稳。

他开始做第一题。

手抖。

数字写出来，歪歪扭扭，3像两个叠起来的半圆，7的横划不住地往上翘。他用橡皮擦掉，重写，还是抖。

他闭了一下眼。

后排有人在翻卷子，唰——唰——不紧不慢。

监考老师的布鞋踩在砖地上，沙，沙，沙。窗外那盆吊兰还是蔫蔫的，叶子垂着，边缘发黄。

他睁开眼。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做到第五题，卡住了。他跳过去。第六题做到一半，又卡住了。

草稿纸上画满了抛物线，画一根，不对，擦掉；再画一根，还是不对。橡皮屑蹭在手背上，一蹭一道黑印。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槐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斜长。几只麻雀自由自在的在跳来跳去。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语文老师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在讲台上念。念到一半，老师说，王力这个句子写得好，“黄昏的渠水是浑黄的，像熬了一天的稠粥”。

全班都笑了。他也跟着笑。

他低下头，继续做。

交卷铃响的时候，最后三道大题空着。

他站起来，把卷子交上讲台，腿是软的。

走出考场，走廊里有人在哭。

是个女生，蹲在墙角，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他认出来，是四班那个数学最好的，每次模拟都考一百一以上。

他从旁边绕过去，没说话。

8

走出那排砖房，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把书包卸下来，搁在树根上。太阳升起来了，树影缩成小小一团，箍在他脚边，像摊开的墨汁。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校门口。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生正往外走。

他认出来了，是杨金花。

她也看见了他，站住了。

隔着三十多步，她没过来，他也没过去。

她冲他点点头。他也冲他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辫子在后背甩了一下。

他看着她走远。碎花裙子在槐树影子里一闪一闪，拐过供销社的墙角，不见了。

他想，她大概永远不知道，高一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看见她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咔咔响，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9

后面几场，他把空着的大题忘了。

考语文时，他翻开试卷，找到作文题。题目不是老师押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那是一段材料——有的同学说，每逢写作文，常常感到无话可说，只好东拼西凑，说空话套话，甚至编造材料；有的老师说，每次批改作文，辛辛苦苦，学生只看分数，不注意问题，提高不快。

要求：联系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现状，以对中学生作文的看法为中心，写一篇议论文，题目自定。

王力把题目读了三遍。

他想起高二那年，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他的作文。“黄昏的渠水是浑黄的，像熬了一天的稠粥。”全班都笑了，老师没笑。老师说，写得好，像。

他想起那些为了凑字数编过的名人名言。想起每一次作文发下来，他只翻到最后一页看分数，从来不看红笔写的批语。

他把笔握紧。

写了什么，后来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他从衬衣口袋里拿出备用笔，拧开帽，笔尖落到纸上时，洇出一个绿豆大的墨团。

他没换纸，接着往下写。

考完最后一场，他走出考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10

考完试那些天，他没敢打听。

分数什么时候出来，录取线划到多少，谁考上了谁没考上，他一概不知道。

每天早早起床，跟着爸妈、姐姐小丽、弟弟小兵下地，割麦、捆麦、扛麦。他把自己埋进麦地里，弯腰，挥镰，太阳从东边脊背晒到西边脊背，汗淌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爸爸不说，他也不问。

七月二十号，正是割麦收尾的时候。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透亮，爸爸已经把几把镰刀磨好了。磨石搁在水盆边，刀口锃亮，映着灶房那盏昏黄的灯。爸爸用手指肚横着刮过刀刃，试了试，搁进草筐。

全家出门时，月亮还挂在柳树梢头，薄薄一片，像块即将化尽的冰。露水重，裤腿扫过麦田边沿的草叶，洇湿一截，贴在脚踝上，凉飕飕。

妈妈和姐姐在后头捆麦，妹妹领着两个弟弟捡麦穗。

小兵割得最快，那把锄头换成镰刀，一样使得利落。他弯着腰，一把攥住麦秆，镰刀往怀里一带，唰——齐根断了。

太阳从东边渠堤后头拱上来时，他们已经割完一垄地。

王力直起腰。

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下巴上，要落不落。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一把脸，毛巾湿透了，能拧出水。

远处，碎石路尽头扬起了土。

几个人影，越走越近。

他眯着眼看。五六个，六七个，有男有女，手里好像扬着什么。

小兵也停下来了，拄着镰刀。

“哥，是不是找你的？”

他没答。

那群人越走越近，喊声先传过来了——

“王力！王力！”

是杜怀军的嗓子，还是那么亮。

他认出那张脸了。还有后头跟着的，有男有女，都是班上的同学。他们在田埂边上站定，喘着粗气，脸上跑得通红，汗珠子顺脸颊往下滚。

杜怀军把一张纸举过头顶。

“录取了！省师范大学！”

11

王力站着没动，镰刀还攥在手里，满手麦屑与泥土混着汗水，黏腻地贴在镰柄上。

阳光烤得麦芒发烫，他盯着那只高高举起的纸张，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慢慢将镰刀搁在地上。

接过纸来，指尖微微发颤，硬硬的白纸上的铅字与鲜红公章撞进眼里，清晰得晃眼。

“王力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中文系……”

他把纸轻轻对折，揣进裤兜，那颗渠底的卵石还在，硬硬地硌着信封一角。

爸爸站在两米开外，始终握着镰刀没动，灰布褂子后心被汗浸出一大片深印，贴在嶙峋的背上。

他没有立刻看王力，目光落在脚边倒伏的麦秆上，枯瘦的手指攥着镰柄，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才缓缓抬眼。

那双常羊握笔批改作业的眼睛红得发亮，没有激动，却盛满了半辈子的期盼与释然，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却又强压着没有外露。

他慢慢放下镰刀，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每一下都沉实有力，像是要拍掉这些年所有的辛劳与困顿，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买瓜去。”

话音低沉沙哑，却稳得让人安心，说完便转身朝村里走去，平日里因旧伤微跛的脚步，此刻走得格外挺直。

小兵把镰刀往土里一插，快步走到王力身边，不说话，只隔着一肩宽的距离站着，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力的裤兜，想笑，眼眶却先红了，走几步便侧头看他一眼，反复几次，才憋出一声“哥”，声音粗哑发颤，再说不出别的话，只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汗与热辣的情绪一同擦去。

田埂那头，妈妈手里的麦捆散落在地，她僵在原地，望着王力的方向，嘴唇不住哆嗦，眼泪无声砸在黄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却又笑着，浑身轻轻发颤。

姐姐手里的捆麦绳滑落脚边，她猛地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眼圈瞬间红透，望着弟弟的眼神里，全是滚烫的骄傲与心疼。

妹妹领着两个小弟弟丢下麦穗，一窝蜂跑过来，嘴里喊着哥哥考上了，最小的弟弟跑得跌跌撞撞，仰着满是泥土的小脸，笑得露出豁牙。

消息顺着热风传遍了半个村子，渠边干活的乡亲们纷纷丢下农具往这边涌，黄土路上扬起滚滚尘烟。

李嫂扒着土院墙探出头，嗓门亮得惊飞了柳树上的麻雀，连院墙都没顾上走，直接翻了过来，一把拉住王力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他给爸妈争了光。

女人们围在妈妈身边，拉着她的手不住道喜，男人们拍着王力的肩膀，句句都是赞叹，老柳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晃。

12

杨学勤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来了，脸上没有多余的笑意，眉头轻轻锁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他把车靠在老柳树上，蹲在树根旁，摸出烟卷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任由烟卷在唇间滚来滚去，被指尖揉得皱巴巴的。

他抬眼看向王力，声音沉缓，带着几分复杂的诚恳：“力娃，你出息了。”顿了顿，他转头望向唐徕渠的方向，风翻着渠堤上的白杨叶，银白一片晃得人眼晕，语气轻了下去，满是为人父的忐忑，“金花跟你一同考的，通知书还没影，镇中学教得不如县中，我这心里，总悬着。”

他没直说担心女儿落榜，可紧锁的眉头、发僵的肩膀，早已把满心的不安抖落得明明白白。

沉默片刻，他把揉皱的烟卷攥在手心，站起身拍了拍土，重重拍了拍王力的肩膀，只道：“考上好，好好念，将来有出息。”

村口老柳树下正好有瓜车，爸爸挑了两个顶大的西瓜，手指弹上去嘭嘭作响，付了钱便抱着往回走，王力要上前搭手，被他轻轻挡了回去。

回到院里，爸爸把西瓜往案板上一放，菜刀落下，咔嚓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饱满，甜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小院。

瓜被切成月牙形，码在掉瓷的搪瓷盘里，同学们拿起瓜大口啃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欢声笑语裹着瓜香，在黄土小院里飘散开。

王力捧着一片瓜，迟迟没有下口，凉甜的瓜汁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黄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像极了这些年洒在地里的汗，藏在心里的泪。

爸爸蹲在院墙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吃得安静又郑重，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妈妈站在灶房门口，依旧没过来，只望着王力，围裙在手上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悄悄落着，脸上却笑得分外明亮。

姐姐攥着抹布站在一旁，没舍得吃瓜，目光始终落在哥哥身上。

弟弟小兵蹲在王力脚边，瓜啃得飞快，直到瓜皮发白才舍得扔掉，用袖子一抹嘴，又侧头看向王力，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

王力低下头，咬下一口西瓜，凉丝丝的甜意从舌尖滑进喉咙，一路淌进心底。

13

杨学勤没多停留，蹲了片刻便起身推起自行车，走到院门口没再回头。

李嫂也跟着笑着告辞，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吃完瓜，纷纷道喜告别，拐过老柳树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力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瓜早已吃完，只剩一片白净的瓜皮。

妈妈走过来轻轻接过去，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掉的是尘土，也是说不尽的牵挂与欣慰。

他走到院门口，老柳树的影子铺满地面，柔软的柳条拂过肩头，带着午后太阳的余温。

他把裤兜里的录取通知书掏出来，再次展开，习岗镇桃园四队，这行写过无数遍的地址，此刻承载着沉甸甸的未来。

他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塞回兜里，手指碰到那颗卵石，轻轻往里推了推。

他没回头，也知道身后家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爸爸还蹲在院墙根，慢慢吃着没吃完的瓜；妈妈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的面粉依旧清晰；小兵蹲在地上，时不时侧头望他一眼；姐姐攥着抹布，站在原地没动。

他都知道。

唐徕渠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浑黄的渠水不急不慢，一路向北，拐过渠堤便没了踪影。

王力把手插进裤兜，紧紧握住那颗卵石，掌心传来的温度，依旧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