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河，今年十九，生在黄河边的陈家口，打小跟着师父老鬼头讨生活。

我们这行，说好听点叫捞尸人，说难听点，就是跟阎王爷抢生意的。黄河九曲十八弯，水里的冤魂野鬼比河里的沙子都多，每年夏天汛期一过，水面上飘上来的、沉在底的，数都数不清。有人家丢了亲人，寻不到尸首，便会提着烟酒钱粮，跪在我家门前，磕着头求我们下水。

干捞尸这行，规矩比命都大。

师父老鬼头常说，捞尸有三不捞：无名无姓的浮尸不捞，沉底超过七天的不捞，身上绑着红绳铁链的不捞。这三条，碰一条，轻则折寿，重则把自己的命也搭进河里，永世不得上岸。

我天生带阴眼，一出生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小时候在河边玩，总能看见水面上站着湿漉漉的人影，对着我招手，嘴里呜呜咽咽，听不清说些什么。村里老人都说我命硬，八字全阴，是吃阴阳饭的料，也只有老鬼头敢收我当徒弟，教我辨水脉、识阴物、画符镇邪、下水捞尸。

老鬼头今年七十多，满头白发乱糟糟，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能看穿阴阳两界。他手里常年捏着一杆旱烟袋，烟锅子是黄铜的，烟杆是百年老桃木，据说能辟邪。他从不跟人多说废话，一身本事藏得极深，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捞尸的老光棍，却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在阴阳行当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我家就在黄河大堤边上，一间破瓦房，门口立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桩，上面挂着一盏常年不熄的青油灯。那灯不是给人照路的，是给河里的孤魂野鬼照路的，告诉它们，这里有捞尸人，能送它们一程，别再缠着岸上的活人。

这天傍晚，天色黑得比往常早，黄河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风一吹，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我正蹲在门口磨那杆祖传的青铜捞尸钩，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抬头一看，老村长搀扶着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朝我家跑来。那妇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手里攥着一件粉红色的小女孩外套，一看见我和老鬼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额头狠狠往地上磕，磕得鲜血直流。

“鬼头先生，小河师傅，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丫丫！救救我的闺女啊！”

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老村长叹了口气，上前把她扶起来，对着老鬼头拱了拱手。

“鬼头老哥，出事了。村西头王家的小闺女丫丫，今年才八岁，下午在河边洗衣服，一转身就不见了。村里人沿着河岸找了一下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有这件外套飘在水面上……村里人都说，是被河神爷拖走了。”

老鬼头蹲在门槛上，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升起，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没看妇人，也没看老村长，只是眯着眼，望向那翻滚着浊浪的黄河水面。

“不是河神。”老鬼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冰冷的意味，“是阴河锁魂。这活儿，邪性，沾不得。”

妇人一听，哭得更凶了，挣扎着还要磕头：“鬼头先生，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您要是不救她，我也不活了！多少钱我都给，家里的牛、粮食、存款，全都给您！只求您把丫丫捞上来，就算是……就算是尸首，我也认了！”

我看着妇人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八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就这么没了，换谁都受不了。

我悄悄拉了拉老鬼头的衣角，低声道：“师父，要不……我们去看看？万一孩子还活着呢？”

老鬼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少见的严厉：“你懂个屁！阴河锁魂，是有人故意把活人扔进河里，用铁链锁在河底，炼成红衣水鬼！这种阴邪玩意儿，沾上身，这辈子都甩不掉！三不捞的规矩，你忘了？”

我低下头，不敢说话。规矩我记得，可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黄河水在夜色里咆哮着，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水底嘶吼。雾气越来越浓，青油灯的光芒在雾里忽明忽暗，显得格外诡异。

老村长在一旁劝道：“鬼头老哥，陈家口这几十年，哪次出事不是您撑着？您就当可怜可怜这苦命的女人，出手一次吧。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全村人都念您的好。”

老鬼头沉默了很久，旱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

“罢了，人命关天。就算是阴邪，我也得去看看。”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糯米、黑驴蹄子、黄符、朱砂、毛笔，还有一把短小的桃木剑。又从墙上取下那盏青油灯，递给我。

“拿着，灯不能灭。灯一灭，我们师徒俩，都得留在河里。”

我接过油灯，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我知道，这一次下水，绝不是普通的捞尸，而是要跟河里的阴邪正面撞上。

老鬼头扛起那杆比我还高的青铜捞尸钩，钩头锋利，泛着幽冷的光，那是陈家祖辈传下来的宝贝，捞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沾染了无数阴气，却也凝聚了祖辈的阳气，一般的邪祟根本不敢靠近。

“走。”

老鬼头率先迈步，朝着黄河边走去。我提着青油灯，紧紧跟在他身后，王家妇人和老村长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黄河岸边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我们手里的青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里哭泣。

老鬼头走到水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沾了一点黄河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还有阴气。沉在河底三丈深的位置，铁链锁骨，红绳缠魂，果然是炼鬼的阵法。”

他站起身，对我道：“小河，你天生阴眼，下水之后，不管看见什么，都别说话，别回头，别碰任何飘在水里的东西。跟着我的钩尖走，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记住，在水里，活人比死人可怕，阴邪比野兽凶狠。”

我用力点头，把青油灯挂在腰间，脱下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褂。黄河水冰冷刺骨，还没下水，我就已经浑身发抖。

老鬼头先跳下水，河水只没到他的腰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河里。

一瞬间，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我的四肢百骸。河水浑浊不堪，视线极差，只能看见身边昏黄的水流翻滚，耳边全是水流的轰鸣，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声，从水底深处传来。

我握紧腰间的青油灯，灯光在水里依旧亮着，驱散了身边一小片黑暗。

老鬼头手持青铜捞尸钩，在前面开路，他的脚步很稳，像是走在平地上一般。我们朝着河中心走去，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

就在这时，我天生的阴眼，忽然看见了水底的景象。

在昏暗的河底，一块巨大的青石旁边，赫然锁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是一个小女孩，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长长地飘在水里，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上方。她的双脚被一条粗重的黑色铁链紧紧缠住，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锁在青石之中，动弹不得。

最恐怖的是，小女孩的嘴角，竟然向上扬起，挂着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笑容，那是怨气凝聚而成的，阴笑。

“师父……找到了。”我声音发颤，低声说道。

老鬼头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他举起青铜捞尸钩，钩尖对准那具红裙女尸。

“小心，她已经不是人了，是红衣水鬼！”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河水，突然疯狂地翻滚起来！

无数双惨白、浮肿、长满青苔的手，从水底四面八方伸了出来，朝着我和老鬼头抓来！

那些手，有的腐烂不堪，有的骨头外露，有的指甲长得吓人，带着浓浓的腥臭味和怨气，瞬间就把我们包围在了中间！

我吓得浑身僵硬，手心全是冷汗，腰间的青油灯，光芒猛地一暗，几乎要熄灭！

老鬼头大喝一声，手中青铜捞尸钩横扫而出，钩尖划过水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阴物退散！陈家捞尸人在此，尔等也敢放肆！”

刹那间，金光从捞尸钩上爆发开来，那些惨白的手像是碰到了烈火一般，瞬间缩回水底，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可还没等我们松口气，那具被铁链锁住的红衣小女孩，突然缓缓转动脖子，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她的嘴巴，慢慢张开。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冰冷的意念，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里——

“陪我……留下来……陪我……”

我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进河里。

老鬼头见状，立刻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符，蘸上朱砂，凌空一画，口中念动咒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邪！”

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火光，朝着红衣小女孩飞了过去！

砰的一声！

火光贴在小女孩身上，燃起熊熊火焰。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起来，河底的铁链疯狂晃动，整个黄河水面，都开始剧烈翻腾！

老鬼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厉声喝道：

“小河，用捞尸钩，斩断铁链！快！”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里的剧痛，伸手接过老鬼头递来的青铜捞尸钩，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根锁住小女孩的铁链，狠狠挥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铁链，断了。

而那红衣小女孩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透明。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该有的委屈和泪水。

然后，彻底消散在了黄河水中。

周围的阴气，瞬间散去。

那些水底的惨白手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冰冷的水流，缓缓流淌。

我瘫坐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手脚发软，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老鬼头站在我身边，脸色依旧阴沉，他望着河底，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麻烦了。”

“这红衣水鬼，是有人故意炼的。我们断了他的阵法，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家口，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