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凡此种种，只当理所当受，或成耳风。何曾念及长辈期望之意？】以至今日一技无成。【方知根基学问才是立身之本，自己却是辜负了！图得】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或才思敏捷，或心地纯善，或临危有决断，或安贫能自守。其识见胸襟，每每令须眉汗颜。】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作者自怜自艾，惟余笔墨相伴，欲将所见所闻编撰成书，一则为闺阁立传，二则排遣愁闷。思及此处，不禁长叹一声，提笔写下这开篇之语。】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盖人生在世，功名荣禄，莫不似梦如幻，转眼成空。以此二字提点，正欲世人看破浮华，莫为眼前虚景所迷耳。】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此时天地形成，青埂峰云遮雾绕，它独卧峰巅，无所事事。见云霞满天，便想此乃同伴之功；遇风雨大作，又思此非己力所及。如是日思夜想，观黄天浩渺，星河流转，而自不得用，心头难平。便捶胸呼号：‘何炼吾以异质，而弃之于尘野？若不蒙神工，永无出头之期矣！’】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无有终时。周遭草木荣枯，鸟兽来去，皆不能解其心中块垒，唯将满腹辛酸付与呜咽风声，回响于寂寥山谷。】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

【那僧言仙府琼楼，瑶池蟠桃如何延寿，如何得道真人踏云采药；那道又言蓬莱岛有金阙玉堂，神女吹箫引凤。这般说毕，便论起人间富贵，曰姑苏金谷园多酒池肉林，玉堂春色；又云京城金玉满堂，锦衣绣阁，王侯醉卧红罗帐幔。画栋雕梁，婀娜女子翠绕珠围，歌舞升平霓裳羽衣。】

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思其乐必胜仙界，能踏遍花街柳巷，出入朱门绣户，心里不仅瘙痒，】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亦不甘埋没。】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那石言语急切，内中既含无限向往，又深怕遭拒。乃垂泪哀告：“纵粗身只作铺地石砖，亦无憾。”】

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仙师又道：“世人皆道红尘乐，焉知乐中伏忧根？彼富贵二字，聚散如云烟；恩爱情钟，易起亦易消。你只见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盛，却不见曲终人散、树倒猢狲之凄凉。到彼时，顿胸晚矣。”道人再三言明。】

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闻劝反生焦躁，心想红尘诸般快活已入骨髓，便跪地叩头，泪流如雨：“万望仙师垂怜！纵人界多魔难，弟子亦无悔。”反复哀恳十余度。那僧见其执迷，摇头对道人叹道：“你看他这般痴态，恰似那溺酒之人偏要饮鸩，迷途之马不认悬崖。”石哪里肯信乐极生悲的空言，只道是推脱之辞。】乃复苦求再四。

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日，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

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又低声吩咐了些许，】石头听了，喜不能禁。【只盼速离这冷寂山崖，至于日后如何，此刻不愿细想。】乃问：“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顽石暗是兴奋，终能得偿所愿。却不知二仙暗叹这石只道红尘富贵，哪知其中辛酸。那昌明隆盛之邦，表面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腐朽；诗礼簪缨之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此一去，正是要它亲历这盛衰荣辱、悲欢一场。】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欲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空空手抚石文，心疑岂非旮旯俗物？】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石又道：“吾书惟如实描摹闺阁儿女素心，反更真切。贫者读可忘饥，富者观可避烦，足矣。”】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商贾云集如过江之鲫，舟车辐辏，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奇珍异宝罗列街市。官宦人家的画舫游于河上，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绝。那青楼酒旗招摇处，王孙公子掷金如土；茶肆说书摊前，布衣百姓听三国掉泪。正是：朱门饿殍无人问，画舫笙歌彻夜喧。】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甄家宅院虽非雕梁画栋，却也清雅别致。清晨，鸟雀在檐间啁啾跳跃，英莲稚嫩的笑声常与鸟鸣相和。士隐或于书房临帖，或与在一旁做些针黹的老妻闲话家常。四季时日，日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安宁。偶有街坊仆妇往来，低语问候。然士隐每每抱起粉团似的女儿，唯恐这掌上明珠有所闪失，或将来无所倚靠。】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踏入一境，烟云缭绕，无山无水。】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枝叶渐舒，柔茎怯怯。竟生出几分顾盼生姿之意，便时常记挂，凡有闲暇，必至灵河岸畔，殷勤更胜往日。】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每每思及神瑛侍者那甘露之惠，难以开解。便】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见下界红尘万丈，烟火纷绕，或有情缘牵绊，或有机缘际会，逐】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这情字，竟能颠倒因果，那神瑛侍者一点凡心，绛珠仙子倒满腔痴意。】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譬如那膏粱锦绣，果腹充饥，世态人情......。若细细写来，方见温柔富贵乡里，邋遢之角，亦有万种机锋、千般滋味。】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而都是些才子佳人，一见倾心，便定了终身，私相授受，全然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论那性情是否相投，根基是否相配。】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接着沉吟：“这人间情债，竟比那补天济世还要繁难几分！”那道人听罢：“只是那蠢物夹带其中，岂不坏了因果？”僧大笑：“正需这蠢物作个见证！待他遍历离合，看尽兴衰，方知原是为点醒红尘痴儿。”道人再问：“冤孽投尘，莫非又来人间受苦？”僧言：“遂结情缘，共历劫难。”僧道相视，皆叹凡间情孽，纠缠不清，纵是仙家亦难解脱。】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僧又道：“此番下界，非为享乐，乃是引渡迷途，使痴儿怨女早脱苦海。待孽缘了结，便是度脱之时。”】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心性颖悟，隐隐觉出此中奥妙，】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言辞恳切，】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言语间似有深意，又难能捉摸。】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此境此联，道：世人多被皮相所惑，以假为真，以无为有，颠倒迷离，难辨本相。士隐抬头看那牌坊，忽见金光万道中隐约现出数名仙子，手持簿册翻检，又有悲笑之声随风飘来。】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唯那“太虚幻境”四字及对联，深印脑海，挥之不去。】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

【街衢之上，人烟阜盛，锣鼓喧阗。士隐抱着英莲，未到场地，远看杂耍百戏，舞狮弄棒，引得女儿咯咯直笑。他也看得眼花缭乱，梦中惊悸已消去殆尽。忽有众人涌动，士隐心头突地一跳，一股不祥之意瞬间攫来，忙将英莲紧紧搂在胸前。看着女儿仍忘乎其形，小手拍个不停，指向热闹。士隐抬足，挤人缝，往近处移去。】

方欲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言语不祥，引得路人侧目。】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斜眼流白，却见道人扯住僧人破袖：“你与他泄漏天机，仔细警幻罚你！”那僧啐道：“横竖这痴人不懂！”】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欲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那“元宵”、“烟消火灭”之语蹊跷，分明点破机关。只恨自家烦乱，未能即时醒悟，】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面上谦和，却猜这位严老爷必是本府有头脸的官绅。】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身着素净衣裙，挽着家常发髻，手提蓝子，脖颈沁出细汗。】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他日若得功名，必要讨她！想自己落魄，忽得佳人一顾，便如久旱逢甘霖，心头热浪翻涌。】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茶烟袅袅。那丫鬟名唤娇杏，回至内院，心口犹自怦怦跳动。方才窗内那目光炯其精朗，似能照透人心。思及自己两次回头，顿觉面颊发烫，忙低头快步穿过回廊，将那新采的花朵插入瓶中，置于夫人封氏案头。封氏见她神色有异，只当是日头太盛，并未深问。】

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是夜在破庙草铺上辗转，恨自己功名未就，连口粗饭也不足。每每独坐，眼前便浮现那清秀面容和回眸身影。】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士隐因道：“今日月圆人圆，兄台高才，正当尽兴。这惠泉酒虽非上品，却也醇厚，兄台多饮几杯。”雨村连饮数杯，道：“蒙先生厚待，晚生感激不尽。”】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馀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雨村回到庙中，抚摸着花白银两与厚实冬衣，心中激荡不已。他望着窗外皎洁明月，眼中再无半分颓唐，唯剩考场与对前程的无限憧憬。五十两纹银，于甄家是慷慨解囊，于他却是通天阶梯！他攥紧了拳头，暗自发誓定要出人头地，不枉此身。】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将赠银之事告知封氏。封氏知丈夫慷慨，且敬重读书人，家中虽非巨富，亦点头称是。士隐又叹道：“观雨村之才，如锥处囊中，终当脱颖而出。只是此人眉宇间锐气太盛，恐非纯良温厚之辈。然寒士求进，亦属常情，但愿他功成之后，不忘雪中送炭之谊。”封氏望着士隐：“老爷慧眼识人，既肯相助，亦是积德之事，但愿其顺利得志。”夫妻二人闲话片刻，便歇下了。】

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是晨，士隐站在焦土上，见半本《庄子》残页飘落脚边，拾起看正是“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八字，仰天惨笑。顾前思后，】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有日借醉，指面士隐骂：“倒运的穷酸！带累我女儿受苦！”又冷言：“读书读得家破人亡，如今连田也荒突，真真百无一是！”封氏闻言，躲在灶房抹泪。】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

士隐本是有宿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那《好了歌》，道破人间执迷，世人奔波劳碌，所争所执，到头来哪个带得去？哪个又能放得下？他半生富贵闲散，中年骤遭巨变，失女、焚家、受尽白眼、贫病交加……种种苦楚煎熬，早已将昔日心境磨蚀殆尽。那“好”与“了”，恰似他一生起落。】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当下烘动街坊，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封氏闻得此信，哭个死去活来，【丈夫是她依靠，纵使落魄潦倒，亦是主骨。如今骤然弃世而去，她顿感天塌地陷，茫茫然不知何以自处。】只得与父亲商议，遣人各处访寻，那讨音信？无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针线发卖，帮着父亲用度。【昔日那鸟语花香、诗酒唱和的安宁，早已如梦幻泡影，消散在尘世的烟火与势利之中。】那封肃【见女婿疯癫无踪无迹，更视女儿为拖累。】虽然日日抱怨，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丫鬟倒发了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至晚间，正待歇息之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

不知有何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真事隐去，假语存焉——第一回歪评

开卷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这“真事隐去”四字，便是全书的总纲，也是此回的眼目。

世人读《红楼梦》，多被那僧道神话、顽石下凡迷惑，以为不过是寻常稗官的套头。殊不知，作者偏要把真事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偏要把假话说到最像真的程度。这一回，看似是引子，实则已经把全书的主旨、人物的命运、家族的兴衰，尽数埋伏在字里行间。

顽石无才，作者自况

开篇一块顽石，自谓无材补天，被女娲弃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这“无材补天”四字，是作者的自嘲，也是作者的傲骨。何谓“补天”？是匡扶社稷，是经世济民，是那些功名利禄、封妻荫子的勾当。作者自问：我有没有这个材？有，但不屑用；或者说，有用，但世道不许我用。于是便成了“无材”。

更有趣的是，这块顽石听得僧道谈论红尘富贵，便“打动凡心”，也要去人间享受几年。僧道劝他：“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这八个字加四个词，便是全书的总批。顽石不听，执意要去。这便是人之常情：明知是梦，偏要做梦；明知是空，偏要捞空。作者写顽石，其实是在写自己，也在写天下人。顽石明知不能开口，却偏偏开口！

甄士隐：第一个梦中人

此回正传，从甄士隐起。甄士隐是何许人？是姑苏阊门外一个乡宦，“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听着是个神仙中人，可细想一层：这样一个人，活在那样一个世道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果然，他一生的遭遇，便是全书的小样：丢了女儿，烧了家产，投奔丈人又受尽白眼，最后跟着疯道人飘飘而去。他的命运，便是贾府的命运；他的败落，便是贾府的败落。作者用甄士隐的“小荣枯”，来预演贾府的“大荣枯”。这便是脂砚斋说的“以小家喻大家”之法。

甄士隐最可叹处，是他对贾雨村的接济。那时贾雨村寄居葫芦庙，穷得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甄士隐见他“必非久困之人”，慷慨赠银五十两，又送冬衣。贾雨村得了银子，“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这“略谢一语”四个字，已经把贾雨村的薄情寡义写透了。后来甄士隐败落，贾雨村飞黄腾达，可曾记得这五十两银子的恩情？非但不记得，还为了讨好贾府，把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判给了薛蟠。这便是世道：施恩的人，转眼成了阶下囚；受恩的人，转眼成了座上客。

贾雨村：第一个伪君子

贾雨村这个人物，出场便不凡。他“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一副英雄相貌。可相貌是相貌，心肠是心肠。他寄居葫芦庙，每日卖文为生，心里想的却是“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这也没什么不对，读书人谁不想求取功名？可他求取功名的手段，从一开始就透着虚伪。

且看他与甄士隐饮酒时的那首口号：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这诗写得果然有气魄，甄士隐听了，赞他“必非久居人下者”。可细看这诗，写的什么？写的是“月亮”，是“捧出”，是“万姓仰头”。这便是他心里的念头：有朝一日，我也要像月亮一样，高高在上，让万人仰头看。至于这天上的月亮照不照得见地上的穷人，他是不管的。

后来他得了甄士隐的资助，中了进士，做了知府，却又因“贪酷之弊”被革了职。这便是他的本色：未得志时，装得一副谦谦君子；一旦得志，便露出贪婪面目。书中写他“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这“未免”二字，用得极妙。不是偶然，是本该如此。

英莲失踪：全书的冤孽

此回最令人痛心的，是英莲的失踪。英莲是甄士隐的独女，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元宵佳节，家人霍启抱她去看灯，一时大意，被人拐了去。从此英莲便落入火坑，先被拐子养大，后被薛蟠抢去，改名香菱，受尽折磨。

英莲的命运，是全书所有薄命女子的缩影。她本是好人家女儿，只因一时疏忽，便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便是《红楼梦》的世界：没有什么是安稳的，没有什么是可靠的，一时的繁华，转瞬便是凄凉。

更可叹的是，英莲失踪的那天，正是贾雨村与甄士隐分别的日子。贾雨村得了银子，高高兴兴进京赶考去了；甄士隐丢了女儿，凄凄惨惨四处寻找。一边是得意，一边是失意；一边是起飞，一边是坠落。这便是人生的参差，也是世道的无情。

好了歌：全书的注脚

甄士隐晚年，听得疯道人唱《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这歌浅白如话，却是全书最深的一层意思。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世人拼了命去争、去抢、去攒、去宠，到头来呢？将相成了荒冢，金银成了空手，娇妻成了别人，儿孙成了陌路。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甄士隐听了，顿时醒悟，将那歌注解了一番，便跟着疯道人走了。这一走，是解脱，也是逃避。他解脱了自己的苦难，却把女儿英莲留在了苦海里。这便是《好了歌》解里说的：“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甄士隐不嫌纱帽小，所以他不必扛锁枷；可他也无力救女儿，只能自己逃了。

此回书，写甄士隐之梦，写贾雨村之志，写英莲之失，写《好了歌》之悟，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甄士隐是“真事隐”，贾雨村是“假语存”，英莲是“应怜”，《好了歌》是“好了歌”。真事隐去了，假语存下来；该怜的无人怜，该了的不得了。

这便是《红楼梦》的基调，也是曹雪芹的悲悯。他用一块顽石开篇，用一个好人收尾，中间夹着一个伪君子、一个苦命女，把这人世间的荒唐、无奈、悲凉，一一写尽。

正是：

无材补天顽石身，下凡历劫证前因。

真事隐去谁人晓，假语存来字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