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羊倌与乱世

第一节南锅泉的羊倌

鲁南的冬天，风像刀子。

光绪三十四年腊月，刘桂堂蜷缩在山坳里，破棉袄露着黑絮，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窝。他今年十六岁，放羊已经四年，脸上刻着比同龄人深得多的沟壑。

羊群在山坡上啃着枯草根，一共八十三只，是东家李满仓的全部家当。刘桂堂能叫出每只羊的名字——那只断角的叫“倔头”，那只瘸腿的叫“三拐”，那只总爱往崖边蹭的叫“寻死鬼”。

“寻死鬼”今天又不见了。

刘桂堂的心沉了下去。他抄起放羊鞭，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爬。寒风灌进衣领，冻得他牙齿打颤。去年这个时候，邻村的羊倌丢了一只羊，被地主用烧红的火钳烫烂了掌心。

他在崖边找到了“寻死鬼”——它卡在石缝里，咩咩地哀叫。

刘桂堂趴下身，一点点挪过去。崖下是百丈深涧，几只乌鸦盘旋。他伸手去拉羊角，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

“轰——”

碎石滚落，他死死抓住岩缝，羊却坠了下去。那声哀鸣在山谷里回荡了三遍。

天黑时，刘桂堂拖着空鞭回到李家大院。

李满仓正在院里抽旱烟，见羊群少了一只，眼皮都没抬：“羊呢？”

“掉……掉崖了。”

烟杆在青石板上磕了磕。李满仓站起身，从门后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

第一棍打在腿上，刘桂堂跪了下去。

第二棍打在背上，他听见自己骨头脆响。

第三棍、第四棍……李满仓的儿子李富贵也加入进来，用脚踹他的头。血糊住了眼睛，刘桂堂咬破了嘴唇，没吭一声。

“一只羊值三块大洋，你得白干两年。”李满仓喘着粗气，“今晚滚去羊圈睡，明天开始，饭食减半。”

羊圈里，羊粪的骚臭味混着血腥气。刘桂堂躺在草堆上，透过棚顶的破洞看天上的寒星。腿上、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他脑子里反复响着的，是羊坠崖时那声哀鸣。

还有李富贵踹他时说的话：“贱骨头，还不如我家的羊值钱。”

他慢慢坐起来，从草堆深处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七块石头，每块都磨得棱角分明——这是他的绝活，三十步内能用石子击中羊角，百发百中。鲁南的羊倌都知道，刘桂堂的飞石能打落树上的山雀。

他拿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

窗外，李家正房亮着灯，传来李富贵念书的声音：“子曰，学而时习之……”

刘桂堂不识字。他八岁那年，爹刘相云曾想送他去村塾，教书的秀才收了五个铜板，却当他面说：“更夫的儿子，学了字还不是打更？”

那年冬天，娘出去要饭，再没回来。有人说饿死在兖州道旁，有人说被乱兵掳走了。爹从此话更少，每晚打更时敲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沉。

“我不是贱骨头。”刘桂堂对着黑暗说。

他想起前天去镇上卖柴时听来的消息：南边革命党闹事了，皇上退了位，现在叫“中华民国”。镇上贴了告示，可十个有九个不认字。

世道要变了。

可他的世道，什么时候变过？

第二节铜石镇上的暗流

三天后，腊月廿三，小年。

刘桂堂赶着羊群到铜石镇外放牧，远远看见镇口聚着一群人。他拴好羊，凑了过去。

是镇上的田家少爷田志林在说话。

田志林穿着青色学生装，短发齐耳，正站在石碾上演讲。他比刘桂堂大两岁，去年去了省城念书，今年寒假刚回来。

“……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签‘二十一条’，这是要亡国灭种！我们山东，德国人占着胶澳，日本人盯着胶济铁路，官府只会加税征粮，乡亲们，这日子还能过吗？”

人群窃窃私语。一个老汉叹气：“田少爷，您说的是理，可咱小老百姓，能咋办？”

“团结起来！”田志林声音清亮，“省城的学生在罢课，工人在罢工。咱们鲁南的乡亲，也不能任人宰割。今年春粮，官府要加征三成‘剿匪捐’，可咱们这儿哪有什么匪？分明是……”

话没说完，镇公所的两个团丁挤了进来。

“散了散了！田少爷，田老爷让您回家。”为首的团丁陪笑道，“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

田志林冷笑：“我爹怕事，我不怕。诸位乡亲，正月十五，咱们在关帝庙碰头，商量减租减息的事！”

人群渐渐散去。刘桂堂站在原地，看着田志林被团丁“请”走。他认得田志林——章丘四大家族田家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却能替穷人说话。

凭什么？

刘桂堂想起自己那个饿死的娘，想起爹每晚佝偻着打更的背影。他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

“桂堂？”

是孟洛川。孟家绸缎庄的少东家，穿着湖绸长衫，外罩貂皮坎肩，手里还捧着个紫铜手炉。他身边站着贾均翼，贾家酒坊的继承人，两人都是刚从天津卫回来过年。

“真是你。”孟洛川走近，眉头微皱，“脸上怎么有伤？”

刘桂堂别过脸：“磕的。”

贾均翼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快过年了，拿去扯身衣裳。”

银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刘桂堂盯着它，想起李满仓说的“一只羊值三块大洋”。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不用。”他转身要走。

“等等。”孟洛川拦住他，“桂堂，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河滩玩，你总是赢我们的泥人？”

怎么不记得。那年他七岁，还没开始放羊，爹还在镇上学堂做杂役。孟洛川、贾均翼、田志林，还有英家那个总带着药箱的英良，五个孩子在沂河边玩泥巴。他捏的关公像，英良捏的华佗，田志林捏的是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后来爹得罪了学堂管事被赶走，他就再没和他们玩过。

“过去的事了。”刘桂堂说。

孟洛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这样，过了年，你来我铺子里当个伙计，总比放羊强。”

伙计？刘桂堂看着孟洛川白净的脸，又看看自己开裂的、沾着羊粪的手。

“再说吧。”

他赶着羊群走了。身后，贾均翼低声说：“他变了。”

孟洛川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是世道变了。”

第三节除夕夜的刀

腊月三十，除夕。

李满仓家大院里飘出肉香。刘桂堂蹲在厨房外啃窝窝头，听着里面李家父子划拳行令。

“爹，过了年，我想去省城念新学堂。”李富贵的声音。

“念那劳什子做甚？好好守着咱家这二百亩地，比啥都强。”

“您不懂，现在有学问才能当官。咱家捐个官，以后……”

刘桂堂嚼着冰冷的窝窝头，喉咙发干。他想起白天在镇上，看见英良从德国人开的慈济医院出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亮晶晶的听诊器。

英良和他打招呼，还说了句德文。他听不懂。

那个总带着药箱的瘦弱少年，如今成了留洋回来的大夫。而他，还是羊倌。

夜深了，李家守岁到子时，终于熄了灯。刘桂堂回到羊圈，从草堆里摸出那把鬼头刀。

刀是爹留下的。爹刘相云年轻时学过几天拳脚，这把刀陪了他二十年打更路。爹临死前说：“桂堂，咱刘家没出息，这把刀……你留着防身。”

爹是三个月前死的。打更时遇到兵痞抢粮，护着一袋高粱，被刺刀捅穿了肚子。刘桂堂找到他时，爹攥着这把刀，刀上没血——他根本没敢拔出来。

“你不是贱骨头。”刘桂堂对着刀说。

他擦亮洋火，就着微光看刀身上的锈迹。刀背厚，刀刃缺了口，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羊圈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满仓起来小解。

刘桂堂屏住呼吸。他听见李满仓在墙根撒尿，嘴里哼着小调：“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闺女窗前绣牡丹……”

那一刻，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

只要翻过这道墙，只要一刀……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想象着刀砍进肉里的感觉，想象着李满仓惊愕的脸，想象着李富贵跪地求饶。

“以后我管的人要比这群羊还要多。”他对着羊群低语，“非找几个大闺女当老婆不可。”

羊群骚动起来。那只断角的“倔头”咩了一声。

刘桂堂笑了。他收起刀，躺回草堆。

还不是时候。

第四节正月十五的暗火

正月十五，上元节。

铜石镇关帝庙前搭了戏台，唱的是《千里走单骑》。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了，人挤人，热闹非凡。

刘桂堂也来了。李满仓让他来买灯油，给了他五个铜板。

戏正唱到关公斩颜良，锣鼓敲得震天响。刘桂堂挤在人群里，眼睛却盯着戏台侧面——那里，田志林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发传单。

“反对‘二十一条’！”

“抵制日货！”

“减租减息，还我民生！”

传单像雪片飘落。有人接，有人躲，更多人茫然地看着。一个老汉捡起一张，翻来覆去看，苦笑道：“田少爷，俺不认字啊。”

田志林跳上石狮：“我念给大家听！”

他刚开口，镇公所的团丁又来了。这次来了十几个，领头的竟是县警备队的王队长。

“田志林，你聚众闹事，跟我走一趟！”

学生们围上来理论。推搡间，一个团丁动了手，田志林额头见了血。

人群骚动。刘桂堂看见，田志林那些同学想冲上去，却被更多的团丁拦住。他捏紧了手里的油瓶。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王队长，且慢。”

是孟洛川。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礼盒。

“王队长辛苦。”孟洛川笑容可掬，悄悄塞过去一个红包，“今日上元佳节，何必动气？田少爷年轻气盛，我代他向您赔罪。这点心意，给弟兄们喝茶。”

王队长掂了掂红包，脸色稍缓：“孟少爷，不是我不给面子。上峰有令，严查乱党。田志林在省城就参加学潮，如今回乡还煽动乡民……”

“明白，明白。”孟洛川又递上一支烟，“这样，我做个保，让田少爷回家闭门思过。您看如何？”

王队长沉吟片刻，一挥手：“散了！都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刘桂堂看见，田志林被孟洛川拉着离开时，眼睛红着，拳头攥得发白。

“你会帮他们吗？”一个声音在刘桂堂耳边响起。

他转头，是英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手里还提着出诊的药箱。

“帮谁？”

“帮田志林，帮这些受苦的人。”英良看着他，“桂堂，我知道你心里有火。”

刘桂堂笑了：“英大夫，您现在是体面人，别跟我这放羊的谈这些。”

“体面？”英良苦笑，“我在德国学医七年，回来发现，治得了病，治不了穷。今天一个产妇难产死了，因为家里拿不出三块大洋请接生婆。你说，我这医，学来何用？”

刘桂堂沉默了。他看着英良白大褂上的血点——那是刚才抢救一个被挤倒的孩子时沾上的。

“你会帮他们吗？”英良又问。

刘桂堂没有回答。他提着油瓶，转身挤进人群。

戏台上，关公的唱词正到高潮：“青龙偃月豪气在，匹马单刀赴会来……”

豪气？刘桂堂冷笑。关公还有匹马有把刀，他有什么？

只有怀里那把生锈的鬼头刀。

第五节羊圈里的誓言

正月十六，刘桂堂赶羊上山时，在路口遇到了林传聚。

林传聚是邻村人，也是羊倌，比刘桂堂大三岁。两人常在山里碰面，偶尔一起抽袋旱烟。

“听说了吗？”林传聚压低声音，“南边真闹起来了。”

“革命党？”

“不是，是土匪。”林传聚眼睛发亮，“蒙山那边出了伙人，号称‘替天行道’，劫富济贫。领头的是个叫孙美瑶的好汉，手下有几百号人，还有快枪！”

刘桂堂心里一动：“官府不剿？”

“剿？现在官府自顾不暇。听说袁世凯要当皇帝，各省都在闹独立。那些当兵的，有奶就是娘，谁给钱给谁卖命。”

两人蹲在背风处抽烟。劣质旱烟呛得人咳嗽，但刘桂堂抽得很仔细。

“传聚哥，”他突然问，“要是咱们也拉支队伍，你敢不敢？”

林传聚吓了一跳：“你疯了？那可是杀头的罪！”

“杀头？”刘桂堂吐出烟圈，“李满仓打死我爹，官府管了吗？我娘饿死道旁，官府管了吗？这世道，老实人活该饿死。”

他站起身，指着山下铜石镇：“你看，孟家、贾家、田家、英家，他们凭什么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凭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林传聚愣愣地看着他。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羊倌，眼里有团火在烧。

“你想咋干？”

刘桂堂从怀里摸出鬼头刀：“我爹留的。我还有七个兄弟——赵春荣、苏奎、李满、张黑子、王二麻子、刘小七，加上你，正好八个。”

“八个？八个人能干甚？”

“八个人，能抢第一把枪。”刘桂堂一字一顿，“有了一把枪，就能抢第二把、第三把。等咱们有了十把枪，就能打下铜石镇。”

林传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镇上……有团丁，二十多条枪。”

“那就等有二十把枪再打。”刘桂堂笑了，笑得狰狞，“传聚哥，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甘心放一辈子羊？”

山风呼啸而过。羊群在山坡上吃草，远处铜石镇的瓦房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林传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被财主霸占的妹妹，想起了饿死的爹娘，想起了去年交不上租被扒掉的半间房。

“干了。”他咬牙说。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那天傍晚，刘桂堂赶羊回圈时，李满仓正在院里骂长工。因为长工打碎了一个瓷碗。

“你知道这碗值多少钱？够买你一条命！”

刘桂堂默默拴好羊，去厨房端自己的晚饭——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地瓜秧子糊糊。

李富贵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本洋装书，瞥了他一眼：“爹，跟个下人置什么气？等过了年，我去省城捐个官，咱家就是官宦人家了。”

“还是我儿有出息。”李满仓转怒为喜。

刘桂堂蹲在墙角喝糊糊。碗很烫，但他没松手。滚烫的感觉从手掌传到心里，把那团火越烧越旺。

夜里，他摸出那七块磨好的石头，在羊圈的泥地上摆开。

第一块，代表李满仓。

第二块，李富贵。

第三块，镇公所的王队长。

第四块，县里的警备队长。

第五块……

他一共摆了二十三块石头。每一块，都是一个他记得的仇人，或者他想抢的人。

羊群在黑暗中反刍，“倔头”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刘桂堂摸了摸羊角，低声说：“以后我管的人，要比你们多得多。”

窗外，1915年的第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而在沂河对岸的章丘县城里，孟洛川正对着账本发愁——日本产的洋布比他的鲁绸便宜一半，瑞蚨祥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贾均翼在酒窖里尝新酿的“御堂春”，想着怎么打开天津卫的市场。

英良在慈济医院的油灯下，翻译一本德文医学著作，书页上满是“感染”“细菌”“消毒”这样的新词。

田志林则在自己的书房里，用毛笔抄写一份传单标题——《告山东同胞书》。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这个苦难深重而又暗流涌动的鲁南大地。

没有人知道，羊圈里那个数石头的放羊娃，将在未来的二十八年里，成为这片土地最恐怖的噩梦。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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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