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台时，陈默正在给咖啡机换滤纸。阳光斜斜地切进厨房，在他手背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咖啡豆香气。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的瞬间，他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林深。

指尖刚碰到杯沿，陈默就听见了自己加速的心跳。他和林深认识十五年，从穿校服翻墙去网吧的年纪，到如今各自在写字楼里穿着西装打领带，可每次看到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胸口。

“喂？”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老陈，救急。”林深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里有地铁进站的呼啸声，“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下午三点让我去见个人，你替我去一趟。”

陈默往咖啡机里倒热水的动作顿了顿：“见谁？”

“还能是谁，相亲对象呗。”林深啧了一声，“上周我妈硬塞给我的微信，聊了两句就没下文了，谁知道她直接约了时间。我这会在去邻市的高速上，项目出了点问题，根本赶不回去。”

水流顺着玻璃壶壁蜿蜒而下，在壶底积成小小的漩涡。陈默望着那圈旋转的褐色液体，想起上周林深在微信里发的女孩照片，齐耳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当时回了句“看着挺乖”，林深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说“不是我的菜”。

“地址发我。”陈默说。

“谢了兄弟！”林深的声音轻快起来，“就在中山路那家‘遇见’咖啡馆，对方叫苏晓，穿米色风衣。你就说我临时出差，实在抱歉，回头我请你吃火锅。”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地址，忽然觉得手里的咖啡壶有些烫。他和林深总是这样，从大学时林深替他去应付社团面试，到后来他帮林深去给客户送文件，好像谁替谁跑一趟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这次，是替他去见一个相亲对象。

陈默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他不算矮，一米八出头，只是常年对着电脑，背有些微驼。眼睛是普通的单眼皮，鼻梁不算高挺，唯独下颌线还算清晰。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自然点的表情，却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一点半出门，打车到中山路的时候刚过两点。“遇见”咖啡馆藏在一排老梧桐树后面，门面是浅木色的，挂着块手写的木牌。陈默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混合着爵士乐和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他扫了一眼店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陈默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请问是苏晓小姐吗？”

女孩抬起头，眼睛很大，带着点惊讶。“我是，你是？”

“我叫陈默，是林深的朋友。”陈默拉开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林深他临时有工作出差，赶不回来，让我过来跟你说声抱歉。”

苏晓“哦”了一声，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了然，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没事，工作要紧。他跟我说过你，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关系特别好。”

陈默愣了一下：“他跟你提起过我？”

“嗯，上次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苏晓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说你特别靠谱，什么事交给你都放心。”

陈默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他知道自己在林深心里分量不轻，可从别人嘴里听到“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还是觉得有些发烫。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林深抱着他哭了半宿，说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半夜饿了就叫他一起翻墙出去吃烧烤了。那时候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就对着电风扇吹啤酒，说要一起在北京扎根，买套能看见星星的房子。

“他太夸张了。”陈默扯了扯衬衫领口，“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能认识这么多年还这么好，挺不容易的。”苏晓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羡慕，“我跟我最好的朋友，自从她结婚去了国外，就很少联系了。”

陈默点点头，没接话。他看着苏晓，忽然觉得林深或许应该来见见她。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光，确实是个让人觉得舒服的女孩。

“林深他……是不是不太想相亲啊？”苏晓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陈默想了想，说：“他不是不想，就是太忙了，项目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妈也是，总觉得我该结婚了，天天催。”苏晓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还好，一个人也挺自在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喜欢的电影，再到上学时的趣事。陈默发现苏晓其实很健谈，而且笑点很低，他说起大学时林深为了追一个女生，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结果琴弦断了两根，苏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以前就这么有意思吗？”苏晓问。

“嗯，他一直是那样，精力旺盛，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陈默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温柔，“上学的时候，他是我们班的班长，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有次学校运动会，他报了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还是爬起来跑完了全程。”

“听起来像个小太阳。”苏晓笑着说。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有些恍惚。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一个陌生人聊起林深了。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像被阳光晒过的被褥，散发出温暖的味道。

三点半的时候，苏晓看了看手机，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下午还有点事。”

“我送你出去。”陈默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晓忽然转过身：“陈默，谢谢你今天过来。其实……我知道林深可能对我没什么意思，不过认识你也挺好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也是。”

看着苏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默才转身回了咖啡馆。他点了杯美式，坐在刚才苏晓坐过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阳光慢慢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像拖在地上的回忆。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深。

“怎么样老陈？人还行吗？我妈没骗我吧？”林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不少，应该是解决完工作上的事了。

“挺好的，”陈默说，“很随和，笑起来挺好看的。”

“是吗？那我回头再跟她聊聊？”林深顿了顿，又问，“你没跟她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就说你临时出差，跟她聊了聊别的。”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知道你可能对她没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深的笑声：“还是你懂我。我真对她没感觉，不是一路人。”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大学时的画面，林深穿着白色的T恤，在篮球场上奔跑，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那时候他总是坐在场边，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等林深跑过来，仰头灌下半瓶，然后笑着把剩下的那瓶塞给他。

那时候的风好像总是带着夏天的味道，阳光永远那么热烈，而林深，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

陈默睁开眼，看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忽然觉得有些累。他拿出手机，给林深发了条微信：“晚上火锅别吃了，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家。”

没过几秒，林深回了个“好”，后面跟着个委屈的表情包。

陈默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笑。他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沿着中山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那周末再约？我请你吃那家你最喜欢的涮羊肉。”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缓缓打出一个“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冒出来。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林深抱着他说的话，说要一起买套能看见星星的房子。

现在，他们都在北京扎下了根，只是还没买到能看见星星的房子。而林深身边，好像也从来没缺过想和他一起看星星的人。

陈默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风吹过耳边，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在林深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边。

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只是今晚，他想一个人走慢一点，让这初秋的风，吹一吹有些发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