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概率百分之七十。王衍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带伞。

“小白，早餐好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吞。

“来了。”王衍白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书包。

高二开学第一天，按照江枫中学的传统，今天要重新分班。他在初中的时候就是班长，高中一年下来，也混了个副班长的头衔。但高二文理分科，意味着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小碟榨菜。王衍白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平时就他和奶奶两个人。

“今天是不是要选班干部？”奶奶一边给他倒豆浆一边问。

“可能吧，新班级，老师肯定要重新选。”王衍白咬了口油条，“不过选不选得上无所谓。”

“你肯定能选上。”奶奶语气笃定，“你从小就招人喜欢。”

王衍白笑了笑。这话奶奶说了十几年，他从小听到大。小学时候他确实因为“招人喜欢”当过班长，后来发现当班长意味着要管各种鸡毛蒜皮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值日没扫地，谁的作业没交——久而久之，“招人喜欢”和“擅长管事”就成了他身上摘不掉的标签。

吃完早饭，雨还没下，但天色更暗了。王衍白最终还是把折叠伞塞进书包侧袋，跟奶奶道别后出了门。

他家住的小区离江枫中学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雨前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作响。快到学校时，王衍白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王衍白！”一个高个子男生冲他挥手，是陈昊。他们是初中同学，高中又分到一个班，关系一直不错。

王衍白把车骑过去：“早啊，你也这么早？”

“睡不着。”陈昊挠了挠头，“听说今年分班是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的，我数学考砸了，不知道会分到哪个班。”

“担心什么，分哪班不是上。”王衍白锁好自行车，两人并肩往校门走。

江枫中学是市重点，建校有六十多年历史。主教学楼是栋五层的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据说当年是苏联援建项目，建筑风格带着明显的时代印记。楼前立着一块大石碑，刻着校训：“博学、审问、慎思、明辨”。

“你们听说了吗？”另一个同学凑过来，是周文轩，也是他们班的，“今年我们年级要来几个转校生。”

“转校生？这都高二了，转什么学？”陈昊问。

“不知道，听说有一个是从省实验中学转来的，成绩特别好。”

王衍白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被教学楼侧面的布告栏吸引了。那里已经围了不少学生，都在看分班名单。

三人挤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高二一共十二个班，理科八个，文科四个。王衍白从上往下扫，很快在理科三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是三班。”陈昊拍了拍他肩膀。

周文轩则在五班。几个人又看了看其他熟人的去向，然后一起往教学楼走。

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侧，窗户正对着操场。王衍白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他扫了一眼，大概一半是原来一班的老同学，一半是陌生面孔。

他习惯性地选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好，又不会太显眼。陈昊坐在他旁边。

“你说班主任会是谁？”陈昊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希望别是老刘。”王衍白说的是高一的数学老师，以严厉和拖堂著称。

正说着，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老师，是个女生。

她个子不高，齐肩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似乎在找空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这个女生多漂亮——说实话，她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安静得像一汪深潭。

王衍白注意到她手里抱着三本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上写着《中国民间信仰考略》。

女生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衍白前面那排的空位上。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放进桌肚，动作一气呵成，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新同学？”陈昊用胳膊肘捅了捅王衍白。

“应该是转校生吧。”

教室又恢复了喧闹。王衍白前桌的男生转过头来，跟陈昊聊起暑假玩的游戏。王衍白没加入，他看着窗外。雨终于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又过了十分钟，教室里基本坐满了。王衍白数了数，四十八个人，男女差不多各半。他认出了大部分面孔，有几个完全不认识，应该是从其他班分过来的，或者就是转校生。

班主任是在八点整准时出现的。

不是老刘。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秃，戴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我是李建国，从今天开始担任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教你们历史课。”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老师好”。

李建国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我知道大家刚分班，很多人还不熟悉。所以今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按顺序来，姓名、原来哪个班的、兴趣爱好、特长，简单说几句。”

这是每学期开学的固定环节，大家早已习惯。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声音很小，说了什么王衍白没听清。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王衍白前面那排时，那个短发女生站了起来。

“我叫林小雨。”她的声音和外表一样，轻轻的，但吐字清晰，“原来是省实验中学的，喜欢看书，没什么特别的特长。”

省实验中学？王衍白想起来了，周文轩说的转校生就是她。省实验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怎么会转到江枫中学来？

林小雨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话。下一个是坐在她旁边的男生，叫陆远，也是转校生，但没说从哪转来的。他话更少，只说了一句“我叫陆远”就坐下了。

“这俩人挺有意思。”陈昊小声说。

轮到王衍白这排了。陈昊先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说：“我叫陈昊，原来一班的，喜欢打篮球和玩游戏，特长是睡觉也能考及格。”

教室里一阵哄笑。

王衍白站起来时，感觉前面林小雨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王衍白，原来也是一班的。”他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爱好，特长……大概是当班长？”

又是一阵笑声。李建国也笑了：“看来我们有现成的班干部人选了。”

自我介绍继续。王衍白坐下时，无意中瞥见林小雨的侧脸。她正看着窗外，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她的眼神很专注，好像窗外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窗外只有雨，和雨中模糊的操场。

全部介绍完，李建国开始选临时班委。“我们先用一个月，一个月后正式选举。班长先由王衍白担任，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反对。王衍白在初高中当了六年班长，大家都习惯了。

“学习委员，林小雨。”李建国看了眼名单，“省实验中学年级前十，大家没意见吧？”

林小雨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

其他职务也很快分配完毕。体育委员是陈昊，文艺委员是个叫赵雪的女生，宣传委员是周文轩——他虽然分到了五班，但下课又跑了过来，说想在三班混个职务。

“行了，班委暂时这么定。”李建国看了看表，“上午剩下的时间自习，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开年级大会。王衍白，你维持一下秩序。”

李建国走后，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拿出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王衍白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刚翻开，前桌的男生就转过来：“班长，你知道咱们班谁是第一吗？”

“什么第一？”

“期末成绩啊。听说这次分班是按名次蛇形排列的，咱们班第一个名字就是年级第一。”

王衍白还真不知道。他看向黑板旁边的座位表——李建国刚才让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他收了之后贴成了座位表。

三班的第一号，是林小雨。

“是她啊。”陈昊也凑过来看，“省实验的年级前十，到咱们这儿直接成第一了。”

王衍白没说话。他看向林小雨，她正低头看书，完全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雨声、说话声、翻书声，好像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上午的自习时间过得很快。中午放学时，雨还没停。王衍白没带伞，正犹豫是等雨小点再走，还是直接冲回家，就看见林小雨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透明的折叠伞。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伞不大，雨斜着打进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正好撞上从后面走过来的王衍白。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抬起头。

这是王衍白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她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有点苍白的颜色。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很深，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没事。”王衍白说，“你没淋到吧？”

“没有。”林小雨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你没带伞？”

“早上看没下，就没带。”

“那……一起撑？”她小声问。

王衍白愣了愣。这邀请来得有点突然，但好像又很自然。

“好啊，谢谢。”

伞确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王衍白接过伞柄：“我来打吧。”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有的撑伞，有的顶着书包跑，喧闹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你家住哪？”王衍白问。

“枫林小区。”

“巧了，我也住那儿。”

林小雨点点头，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王衍白试图找话题：“省实验那么好，怎么转学到江枫来了？”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家里有点事。”

显然不想多说。王衍白识趣地没再问。

走到校门口时，他们遇见了陈昊。他正站在屋檐下躲雨，看见王衍白和林小雨共撑一把伞，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陈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林小雨也住枫林小区，顺路。”王衍白解释。

“哦——”陈昊拖长了音，表情意味深长。

林小雨的脸微微红了。

“你没带伞？”王衍白转移话题。

“带了，借给赵雪了。”陈昊耸肩，“她说她妈要是看见她淋雨回家，非得骂死她。”

“那你怎么办？”

“等雨停呗，或者跑回去。”

王衍白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陈昊。三个人肯定挤不下。

“你先用这把伞吧。”林小雨突然说，“我家很近，跑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

林小雨已经把伞塞到陈昊手里，转身跑进了雨里。她的动作很快，等王衍白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了。

“喂！”王衍白喊了一声。

林小雨回头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跑。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衬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陈昊撑开伞，啧啧两声：“这姑娘有意思。”

王衍白看着林小雨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跑进雨里的样子，决绝得不像刚刚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女生。

“走吧。”陈昊把伞往王衍白那边倾斜了点，“再站下去咱俩都得湿透。”

两人共撑一把伞往家走。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能淹过脚踝。走到枫林小区门口时，王衍白特意往里面看了看，没看见林小雨的身影。

“你说她真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转学的？”陈昊问。

“不然呢？”

“省实验转到江枫，这落差也太大了。除非家里出了大事，否则想不通。”

王衍白没接话。他想起林小雨桌上那本《中国民间信仰考略》，还有她看着窗外的专注眼神。

这个转校生，身上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到家时，奶奶已经做好午饭。王衍白换掉湿衣服，坐在餐桌前，脑子里还想着上午的事。

“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奶奶问。

“还行，分到三班了。”

“班里有认识的同学吗？”

“有，陈昊也在。还有个转校生，叫林小雨，也住咱们小区。”

奶奶盛汤的手顿了顿：“林小雨？是不是个子不高，短头发，戴眼镜？”

“您认识？”

“早上在菜市场见过一面。”奶奶把汤碗放在王衍白面前，“她跟她爷爷一起，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坐轮椅。”

“她爷爷？”

“嗯，看着身体不太好。”奶奶坐下，“小雨那孩子，一直推着轮椅，很细心。”

王衍白想起林小雨说的“家里有点事”，大概就是指她爷爷吧。

吃完饭，雨渐渐小了。王衍白回房间，打开窗户。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看见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衣服。

是个短发女生。

林小雨。

她似乎也看见了他，动作停了一下。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和细密的雨丝，他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小雨先移开视线，抱着衣服转身进了屋。

王衍白关上窗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李建国拉了个新群，群名叫“高二三班一家亲”，已经有一半人加了进来。

他看了眼群成员列表，林小雨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没有照片，昵称就是本名。

王衍白点开她的资料，个性签名那里只有一句话：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没说要下这么大。”

他笑了笑，关掉手机。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很厚，看不出什么时候能放晴。

高二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而王衍白还不知道，这场雨，只是一个漫长的、潮湿的故事的开端。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想起这个下雨的开学日，想起那把透明的伞，想起林小雨跑进雨里的背影，然后明白——

有些相遇是偶然，有些则是必然。

就像雨总要落下，人总会相遇。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