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了夏，烟霞江的水就泛着一股子闷热的腥气。

下午三点，刑侦支队的车沿着江岸土路颠簸驶来，扬起一片黄尘。陈潇菲抓着车顶扶手，透过车窗看向江面——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民警正对着江心指指点点，岸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李队，到了。”开车的小刘说道。

副驾驶座上，李勇解开安全带，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陈，待会儿少说话，多看。江边的规矩和局里不一样。”

陈潇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白皙的脸上透着年轻人才有的执拗：“我是法医，只看证据和科学。”

李勇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拉开车门下了车。

热浪扑面而来。陈潇菲拎起勘查箱跟下车，江风裹着水腥味钻进鼻腔，她微微蹙眉。

警戒线内，江面漂着一团模糊的白色。距离岸边约十五米，随波缓缓晃动。

“打捞队呢？”李勇问现场民警。

“试过了，捞不着。”一个老民警擦着汗，“邪门得很，网子一下水就往边上偏，钩子明明勾住了，一拉就脱。两个潜水员下去，都说底下水草缠得怪，不敢硬来。”

李勇眯眼看了会儿江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玄，我李勇。江边出了个活儿，得请你家那小子出马……对，老地方。价钱？按规矩来，但你别让他狮子大开口，市局经费紧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个慢悠悠的老者声音。李勇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等人吧。”他对陈潇菲说，“本地的捞尸人，姓郑，祖传的手艺。”

“捞尸人？”陈潇菲声音提高了半分，“李队，这都什么年代了，打捞队和潜水设备解决不了的问题，靠一个……民间人士？”

“小陈。”李勇转过身，那双见过太多案子的眼睛盯着她，“在江城水面上，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你记住，待会儿人来了，你闭上嘴，看着就行。”

陈潇菲抿紧嘴唇。她毕业于顶尖医学院，硕士学历，以专业第一考入市局法医中心。在她的认知里，死亡只有病理学、毒理学和痕迹学，绝没有“科学解释不了”这六个字。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开下土路。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一只草龟——背甲磨得发亮，左前爪缺了一节，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绳。那龟落地后慢吞吞爬了几步，停在江边一块石头上，脑袋缩进壳里，像睡着了。

然后才是人。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挺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旧T恤，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胶鞋。头发有些乱，下巴带着青胡茬，一张脸倒是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透着股懒洋洋的痞气。

他走到警戒线边，也不跟民警打招呼，径直看向江面。

“郑昌。”李勇走过去，“活儿在那儿。”

叫郑昌的年轻人这才转过视线，咧嘴一笑：“李队，老规矩，先谈价。”

“市局经费有限，你差不多点。”

“那就三万。”郑昌说得轻描淡写，“现金，下水前结一半。”

陈潇菲忍不住了：“三万？打捞队全天作业费用才八千！你这是敲诈！”

郑昌这才注意到她。目光上下打量，从她一丝不苟的盘发，到熨烫平整的制服衬衫，再到手里拎的专业勘查箱，最后落回她脸上。

“新来的？”他问李勇，眼睛却看着陈潇菲。

“局里法医，陈潇菲。”李勇介绍，“小陈，这位是郑昌，烟霞江这片最好的捞尸人。”

“最好的敲诈犯吧。”陈潇菲冷笑，“李队，我建议联系省厅的专业水下搜救队，而不是找这种……”

“这种什么？”郑昌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有江水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香火气，“这种封建迷信？这种江湖骗子？”

陈潇菲不退不让：“难道不是？尸体打捞是严肃的科学工作，不是装神弄鬼的生意。”

郑昌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行啊，陈法医。那你用你的科学去捞。我就在这儿看着，等你捞上来了，我分文不取，倒贴你三万。”

“你——”

“郑昌！”李勇喝了一声，“少说两句。两万五，不能再多了，我现在就让财务送钱。”

郑昌耸耸肩：“看在李队面子上。”他转向江面，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专注，“不过这位法医同志，我得说清楚——江底的尸体，不是你解剖台上的标本。它有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陈潇菲下意识问。

“午时尸不捞，背阴尸不捞，带咒尸不捞。”郑昌一边说一边脱外套，露出精瘦的手臂，“捞尸留三分水，上岸洒雄黄酒。这些你课本上没有吧？”

陈潇菲想反驳，却见郑昌已经走到江边。他没穿任何防护装备，就那么赤脚踩进浅滩的泥水里。

那只老龟不知何时醒了，慢吞吞爬到他脚边。

郑昌蹲下，右手按进江水。

陈潇菲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暗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又像是胎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郑昌闭着眼，一动不动。江风吹乱他的头发，水波拍打他的手臂。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

“不是意外。”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尸体被东西缠住了，在水下七米左右，江底老柳树根的位置。”

“什么东西？”李勇问。

郑昌看了陈潇菲一眼，语气平淡：“水草。很多水草。”

但陈潇菲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水草”该有的神色。